一条大河波浪宽
畀愚
■ 畀愚
完成这部《纯真年代》初稿那天就像现在,天气很热,也很闷。我在电脑前呆坐了很久,有点恍惚,又像是失落。这在我的创作经历里是从未有过的,但事实就是这样——在一个碎片化阅读、短视频横行的年代里,连电视剧都越拍越短了,却有个傻瓜花了将近二十年的时光,写了这么一部长篇小说。而且,完成之后,它还在脑袋里萦绕不去——那些人物,还在一个个“放电影”。
我在很多地方说过,自己试图通过这部小说写出一个时代的变迁、一代人情感的变迁。不过,在更多时候,我更想把它看作是一部爱情小说,希望读到它的人们也会有同感。
这四十多年中国社会翻天覆地的变化,绝不仅仅是改变了我们的物质生活。我们的婚恋也快速地完成了从家族本位化的结合,到追求理想的恋爱;从物质与利益考量的婚姻,再到精神独处式的男女关系——小说中的主人公在六十岁时,就选择了与前妻以这样的关系相处。
但从本质上来说,这些过程的发展与演变,使我们每个人都更加尊崇自己的内心了。作为一名写作者,在创造了这些人物的感情经历后,我还是更喜欢小说中的马中原——他一生碌碌无为,冲动而深情,从没在生活中抬起头正视过远方,也从没向生活低过头,自从十八岁爱上一名女子,相伴相守就成为他唯一的人生。不管周遭世界怎样变化,不管爱人经历了什么样的蜕变,他在整个小说里只有一个身份,就是杨红玉忠实的丈夫。
这是区别于小说中其他所有人物的一种存在。
但在塑造马中原时,我常常会想起另一个现实世界里的人——她是一个农村里的女孩,当年为了与镇上的情郎相会,每晚都会游过一条大河。虽然,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但即便放在今天,她那种追求爱情的勇气都是惊人的。
那条河就是小说里的红旗塘——它是真实存在的,就在我家乡往南一两公里的地方,名字也叫红旗塘——一条人工开挖的河。它在我其他小说里也出现过,在那些过往的年代里,这不仅可以成为某种象征,更是无数人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小说中也是这样,马家浜村里的父辈大都止步于河边,只有两个少年到了对岸——马天亮是因为考上了大学,而我们的主人公马中林凭的是勇气,一丝不挂地游过了河,恰好投身进了一个巨变的时代里,从此开启了他的人生,但这都不足以让他成为小说里的主角——我觉得马中林一生最亮的那道光环,是他想用创业的方式来改变地理上的一条河,正如文本中写道的——“就是要让红旗塘的两岸开满工厂,让那里成为一个沿河的工业园区,并且一直向前延伸。我要每到晚上,让两岸的灯光照亮红旗塘里的每一朵浪花。有可能的话,我还要在中间再造一座桥,让两片园区形成一个循环,让南岸那条登峰路穿桥而过,到了北岸一分为二,成为登峰南路与登峰北路。”
这是马中林的梦想,也是他对爱情许下的承诺。
可是在这里,我还想讲一个小说中没能更多呈现的故事——在我游走在乡间的时候,结识了一位曾经的乡村教师,他在学习班上认识了一名镇上的在编女教师,可以说是一见钟情。为了能够制造一次邂逅,每天下班他都会骑车赶往镇上,一路要经过七个村庄与一座独木桥,而更多的时候是在满天星光下失望地返回,重新经过那条河与那七个村庄。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几年后赢得了爱情与婚姻,还迎来了他们的孩子。可他仍是那个民办学校的乡村教师,每天早晚骑着自行车,往返于学校与镇上的宿舍之间,仍然要经过那七个村庄与一座独木桥。
这是他第一次向生活妥协,回家当了个居家男人。等到孩子开始上学,他也开始了他的业务员生涯,向服装厂推销纽扣。妻子看他辛苦,每到寒暑假都带着孩子跟他一起跑业务,权作是一家人在全国各地旅行。
女人在做生意上天生有优势。他们的物质条件开始改善,家庭却出现了裂痕。那是一段彼此迷失的时光,夫妻俩在同一个旋涡里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也分分合合了这么多年——这是一次又一次妥协的结果,作为共同的企业主,他们经历了从物质与利益考量的婚姻。
现在,两人的孩子已经在国外成家,他们也迷上了旅行,经常开着一辆房车四海为家。可是,男人始终对当民办教师的岁月念念不忘——那是他人生中最宝贵的一段时光。
而对于我来说,一个小说中的人物也就在此刻诞生了。
所以,在很多时候我都会感觉到,《纯真年代》里的每个人物都是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而那块土地,就在我家乡的周边,它不是具体的,更多是个想象中的地方。可以说,是我把很多个村庄拆开,重建成为小说里的马家浜,这也是为了延续个人的文学版图——因为,在我的创作里,涉及到农村题材的长篇小说,主人公都会姓马,他们都会出生在一个叫马家浜的村庄里。这跟我们人尽皆知的那个新石器时代的马家浜无关,完全是当初写下第一个长篇时考虑不周所延续下来的后果——但我也希望从今往后,从《纯真年代》之后,在我们的江南平原上会存在两个叫马家浜的地方。
(作者系浙江作家,小说《纯真年代》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