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王雨红

　　潮新闻记者 甘居鹏

　　沿着杭州野生动物世界车行区缓缓前行，当视线落在普氏野马身上时，仿若有种一眼万年的震撼。

　　6000万年前，人类尚未出现，它们就已出现在地球上，生活在家乡新疆的准噶尔盆地深处。20世纪60年代，普氏野马因过度捕猎而在中国野外绝迹。直到1985年，中国启动“野马还乡”计划，24匹普氏野马陆续从英国、德国和美国等地被引入新疆，野马故乡，又见野马。

　　此后，一场场拯救行动从新疆蔓延至全国。2001年，杭州野生动物世界基于良好的繁育环境和技术，引进了4匹普氏野马，25年间已成功繁育马驹超60匹，其间陆续向广州、周口、天津等地输送，现存29匹，目前为长三角地区规模最大、浙江省唯一的普氏野马繁育基地。

　　8月28日，“普氏野马返乡计划”签约仪式在杭州野生动物世界举行。部分在江南生活多年的野马要“回家”了，它们将重回准噶尔荒原，优化野外种群基因结构，帮助重建普氏野马野生种群，助力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当天，我们化身饲养员，在“选马”及日常饲养等工作中，了解普氏野马扎根江南的点滴故事。

　　让野马回归原野故乡

　　上午10时，野马围场，杭州野生动物世界和新疆卡拉麦里山自然保护区、新疆天山野生动物园的专家正聚在一起“选马”。25年，所有的精心养育与耐心守望，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放归野外。

　　偌大的场地上，29匹野马时而小憩，时而来回踱步，它们个头比普通家马矮小，毛色土黄、四足全黑，脖子上的鬃毛短而硬，像一把倒立的刷子。

　　我们加入其中一起挑选。“你们看，这匹成年的公马就比较合适，毛色发亮，性格也较为活泼，说明健康状况良好。”邹建强是杭州野生动物世界负责野放的团队成员之一，他攥着笔，在野马谱系调查表上做下标记。

　　此次“普氏野马返乡计划”挑选8匹，公母各一半，年龄在1至6岁之间。这些由杭州野生动物世界繁殖的野马，将首次走出“家”门，回归准噶尔盆地的原野故乡，成为真正的野马。

　　人工饲养的野马每天按时喂水喂草，吃的是优质食物，健康状况也由专业兽医定期监测。到了野外，它们不仅需要自己觅食，还将面临天敌野狼的威胁、与近亲野驴争夺地盘等。冬季，又得经受准噶尔零下40摄氏度的考验。

　　“江南的野马，能否适应荒漠野外的生活？”我们好奇发问。

　　邹建强从手中一沓纸中抽出几张给我们翻看，这是目前拟定的野放方案：选中的野马需要进行近一个月的运输应激等训练，然后送往新疆半野放的环境中进行一年以上“培训”，以此锻炼它们独立生存的能力。

　　想到8匹野马即将离开江南的“家”，邹建强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他更明白这背后承载的重量——或许，那不仅仅是一个马群，那是一个失而复得的完整世界，正在艰难地、倔强地重新运转。

　　尽可能避免人工干预

　　完成“选马”这件大事后，我们立即投入普氏野马的日常饲养工作。

　　“开工！”在饲养员黄宗根的指导下，我们戴上手套、拿起工具，开始对10多亩的围场进行清理。随后，把水和草放进清扫干净的马槽中。

　　整个过程大约3小时，我们觉得还挺简单的。“要把野马养好，其实是件艰难而充满未知的事情。从长远来看，野马终究是要回归大自然的，保留它们的野性很重要。”黄宗根说，既不能养尊处优，也不能过度疏离。

　　因此，每天除了清理和投喂，更多时间，饲养员都在观察它们。看习性，也看健康状况，尽可能避免人工干预。在这里，普氏野马守护的真谛如此深刻：最深情的陪伴，往往最为克制。

　　或许是见到了“新员工”，野马当天站在远处，时不时朝我们张望一眼，始终保持着警惕。

　　“我们天天相处，哪匹马是什么脾气我都清楚。”黄宗根语气里满是自信。

　　“马群的‘八卦’他都知道呢。”同事在一旁打趣。

　　“喏，你们看……”站在车行区主干道边，黄宗根饶有兴致地和我们分享马群的“家长里短”。

　　野马有着特殊的“社群”制度。一般6至8匹为一群，一群野马中只有一匹成年公马。野马家族遵循“强者为王”的原则，成熟公马间会进行“决斗”，胜者就能成为母马们的“丈夫”。小马驹一旦成年，就会被“残酷”地逐出家族，去重新组群。

　　在杭州野生动物世界，这样的制度同样成立。以车行区主干道为界，左右两边是两个生动有趣的野马社区——家庭群和单身群。2个家庭群分别由两匹健壮公马带领，和母马、小马们共同组成；单身群则是一群年轻的公马，如今又“混”进了一匹亚成体母马。

　　“有时候，单身群的公马试图跨界‘抢亲’，被家庭群的‘马王’劝返。”正说着，两匹公马就发生了“肢体冲突”。每当这时，黄宗根也只是远远观望，这是为了守护野性。

　　两年的朝夕相处，黄宗根把野马当作自己的孩子，如今他通过毛色、粪便、运动状态等，一眼就能看出哪匹马生病了，哪匹马心情还不错。

　　今年，普氏野马因成为春晚吉祥物“骋骋”，走进了更多人的视野，黄宗根也愈发觉得自己不仅要当好守护者，还要当一名传播者。

　　定制食谱适用于江南

　　马群中，有一匹活泼可爱的小马驹，那是今年5月份诞生的新生命。去年，杭州野生动物世界繁殖了5匹小马驹，2024年则为6匹，繁殖率和存活率都很高。

　　“杭州的野马种群数量在全国名列前茅，繁殖率和生存率在国内动物园也是领先的，甚至可以和新疆野马繁育研究中心媲美。”该中心正高级工程师张赫凡从事野马保护工作30余年，她期待能把浙江高繁殖率的优质基因推向全国，让普氏野马真正“跑”向更广阔的未来。

　　前段时间，张赫凡第三次来到杭州，得知新生命的降临，她兴奋不已。生活在杭州的普氏野马，繁殖率、存活率为何如此之高？除了拥有广阔、接近自然生境的“家”，科学食谱也很关键。

　　稍作休息后我们坐上接驳车，来到杭州野生动物世界北门处的饲料厂，动管部相关负责人孙景元正忙着搬运草料，清新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们扒开细看，大致能看出草料由两种草混合而成。“主要是优质羊草和苜蓿草。”孙景元说。运完草料，孙景元又带我们来到蔬菜区，提起一袋袋胡萝卜放进塑料筐内称重：“除了草料，每天还要搭配果蔬等精饲料。”

　　这套食谱并不复杂，饲养人员却摸索了好几年。25年前，4匹普氏野马刚从荒漠“移居”江南，大家以为只要营养足够充足，它们就能健康成长、繁育。

　　可事实并非如此。来到江南的野马，不必再抵御荒漠中的寒冷和干旱，每日的营养餐让它们长胖不少，影响发育不说，还直接导致了难产。这给了饲养人员强烈的警告——若不定制适用于江南的食谱，野马的野性或将消失。

　　每天投喂两次，上午420公斤左右草料、下午辅以精饲料。就这样，大家无经验可循，一点点“手搓”试出了独家配方，野马的繁育率开始逐年上升。

　　这些年，杭州野生动物世界先后向广州长隆野生动物世界、周口野生动物世界及天津动物园等输送野马，并且交流保育经验。

　　临近傍晚，一天的工作即将结束。看着夕阳下悠闲踱步的普氏野马，我们不舍地朝它们挥手告别，一匹野马竟径直奔来，然后驻足凝望，似乎向新朋友表达着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