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浙江打造人工智能创新发展高地，除了要继续造“高峰”，追求前沿赛道、关键领域的单点突破，更要建“高原”，加快补齐短板、提升全栈自主创新能力。要优化重构创新的资源配置和评价体系，推动不同区域和创新主体各扬所长、相互赋能，让一流创新生态为人工智能创新发展注入源头活水。

浙江大学计算机辅助设计与图形系统全国重点实验室教授、之江实验室原副主任鲍虎军：

浙江如何走好人工智能“下一步棋”

　　■ 本报记者 周宇晗 章忻

　　见习记者 喻琼雅

　　当前，人工智能正加速从技术突破走向广泛应用，深刻重塑科技创新、产业发展和经济社会运行方式。近年来，浙江依托数字经济优势，在大模型、具身智能、“AI+制造”等领域率先谋篇布局。省委十五届九次全会强调，“以更大力度拥抱人工智能”“加快打造人工智能创新发展高地”。“十五五”时期，人工智能发展的红海与蓝海在哪？浙江如何巩固现有优势、补齐能力短板，增强发展后劲？如何建设一流创新生态，将阶段性优势转化为长期竞争优势？本报记者就此专访了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浙江大学计算机辅助设计与图形系统全国重点实验室教授、之江实验室原副主任鲍虎军。

　　服务生产生活和国家战略是人工智能的根本出路

　　记者：最近，习近平主席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高级别会议开幕式上发表重要讲话，指出要让人工智能成为促进共同繁荣、维护共同安全的一个重要动力源。如何理解人工智能赋能千行百业的必然性和迫切性？

　　鲍虎军：人工智能发展到今天，已经超出单一技术和产业的范畴，成为一股潮流、一个时代，每一个人都无法置身事外。

　　从产业变革来看，人工智能在开拓新业态的同时，正广泛进入传统产业的各个环节，通过智能化地处理信息、分析决策和资源调配，持续提升生产效率，推进生产力与生产关系革新。从工业生产来看，传统车间逐渐拥有了会思考、能决策的智慧大脑，如智能化的排产和工艺优化、自主操作和执行、质检和设备预测性维护等，人工智能正推动工业生产从自动化向智能化演进。从社会生活来看，人工智能已深度融入居家、出行、医疗、教育、文旅等日常生活场景，未来还可能进一步融入各类产品和服务，就像电一样，你可能感觉不到，但它一直在赋能你。

　　在这一过程中，社会上也出现了一些担忧，认为人工智能必然会替代掉很多人。事实上，蒸汽机的发明、电力的普及、互联网的诞生，每次科技革命在淘汰落后技术和产能的同时，也会同步创造出新的动能、新的就业、新的需求。当下我们要研究的是，如何通过加强顶层设计，使人工智能的发展始终服务于生产效率的提升和生活品质的改善，让每个人都能享受到技术进步的红利。

　　记者：浙江把“打造人工智能创新发展高地”列为“十五五”时期的主要目标任务，您认为这一举措有何重要意义？

　　鲍虎军：我认为浙江打造人工智能创新发展高地是顺势而为、顺理成章之举。

　　人工智能的技术特性和发展路径与浙江省情高度契合。浙江是自然资源小省，长期以来依靠市场和创新走出了一条路子，民营经济发达、创新创业反应速度很快，往往市场需要什么，就会很快催生一批企业和投资。尤其是习近平总书记在浙江工作期间就部署建设“数字浙江”，抢占了数字经济发展先机。到了“十四五”时期，一批传统优势企业加快数字化转型，阿里等互联网大厂强势进军人工智能赛道，“杭州六小龙”等人工智能新锐企业崛起，与此同时浙江大学、中科院宁波材料所、之江实验室等高校和高能级科创平台不断推进人工智能原始创新与核心技术攻关。可以说，已经逐渐从“单打独斗”走向多方聚力、协同互补。

　　浙江要从单点突破转向全栈能力提升

　　记者：2026年浙江省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积极抢占人工智能发展制高点。从目前的发展态势看，人工智能发展的制高点是什么？浙江有哪些优势，又面临哪些挑战？

　　鲍虎军：大模型的开发与应用无疑是当下热点，浙江在这方面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全球开源模型调用量排名中，两款浙产大模型DeepSeek和通义千问连续多周包揽前两席。在技术参数普遍达到一定水平后，必然还要转向商业可持续性和场景深耕，也就是说，大模型怎样嵌入日常生产生活、走进千家万户？我认为目前有两种主要路径：其一，以大模型为核心的数字化智能体，即数字代理。在这个框架下，大模型不再只是信息问答工具，而是能够理解任务、规划路径、调用工具的数字员工和个人助理，比如资源库管理、订单处理、文艺创作等。甚至可以把不同功能的智能体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工作流，完成更为复杂的任务。其二，具身智能。数字化智能体本质上是看不见的软件，具身智能则是智能赋能的可感可触硬件。它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个物体，比如一台机器人、一个摄像头乃至一幢建筑物，通过嵌入智能模型这一“大脑”，使其具备感知理解或改变物理世界的能力。我认为这是人工智能发展的蓝海。在这方面，浙江也涌现了宇树科技、云深处科技等代表性企业。

　　下一阶段，我们除了继续造“高峰”，追求前沿赛道、关键领域的单点突破，更要建“高原”，围绕从软件到硬件，从算力底座到训练环境，从原始创新到工程化应用、产业化落地进行系统化布局，加快补齐短板，提升全栈自主创新能力，持续增强发展后劲。

　　第一，促进软硬协同，让具身智能的大脑“强”起来。浙江具身智能在机器人本体、运动控制等方面发展很快，相对而言还是硬件先导。我国制造业供应链很成熟，电机、关节等硬件优势很容易被赶超；而且机器人也不能只停留在“能动”的层面。怎样把“大脑”做好、能更加聪明地指挥“身体”进行自主判断、自主决策、自主行动，才是形成长期竞争力的关键。当然，机器人不一定要什么都会，但至少要在某一项能力上达到真正的应用级水平。

　　第二，做强体系支撑，夯实算力、芯片等基础底座。人工智能背后是一个完整的技术栈，包括能源、芯片、基础设施、模型、应用等。客观来讲，我们与北京、上海、深圳等地相比，在算力基础设施、国产AI芯片等方面还是比较薄弱的。比如“燃料”，大模型能力越强，就越“吃算力”，其背后就是对电力和能源的更高要求，这需要与新型能源体系建设结合起来谋划。比如“性能”，浙江还需要更多高性能芯片企业，相应地还要发展集成电路、半导体等相关产业。

　　第三，布局物理仿真，引领开拓新的蓝海。反复的训练、验证和测试是人工智能从实验室走向场景应用必不可少的环节。近年来，具身智能、医疗、文化旅游等领域的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纷纷落户浙江，为企业提供测评验证等服务。但是，真实世界数据采集和测评验证的成本很高、效率有限，也远远不能满足更精细化的要求。这其中就诞生了“物理仿真”技术，这也是我们团队主要的研究方向之一。过去，计算机图形学更多“为人服务”，追求视觉上的真实还原；未来也要“为机器服务”，把光照、摩擦、运动、电气、热力等物理规律和高空、严寒等极端场景放进虚拟空间，让机器先在虚拟世界中学习和训练，再进入现实世界。由此还延伸出空间智能等新方向，我认为这是值得关注的下一轮技术增量和新的经济增长空间。

　　以一流创新生态激活发展源头活水

　　记者：当前，浙江正加快建设以人才成长“最佳沃土”、企业发展“最好摇篮”、融合协同“最高质效”、政策服务“最为有感”为鲜明特征的一流创新生态。在您看来，一流创新生态将如何助力人工智能创新发展高地？

　　鲍虎军：一流创新生态不是抽象的“环境”，而是资源配置、评价机制、耐心资本、文化氛围共同构成的有机体。培育一流创新生态，能为人工智能创新提供“源头活水”，重点在于优化重构创新的资源配置和评价体系。

　　首先，尽快更新高校的人才评价体系，让科研人员坐得住“冷板凳”。高校科研的核心任务，是培养学生的创新能力，是研究科学和技术问题、输出更多原创性成果。这需要天马行空的想象、自主探索的选择和了解国际前沿的条件，有时候不能太被成本和经济效益所束缚。此外，论文数量、期刊等级等固然具有一定衡量作用，但导向不能太单一，要避免科研资源向热门方向过度集中，兼顾一些周期长、难度大、短期内难以形成显性成果的基础研究。

　　其次，完善工程化环节，让产学研高效“握手”。基础研究与产业应用之间的“鸿沟”，是科技创新链条中普遍存在的挑战。究其原因，科研成果往往首先表现为技术原型，能够验证科学原理和技术路径，但距离可靠、可扩展、可落地的产品，还必须经过工程化这一关键环节。一种真正有价值的技术，在论文发表之后可能还需要两三年工程化验证和迭代。产学研协作不能只是“高校做完、企业拿走”，而是要多方参与到工程化环节中。比如，深化校企协作，培养更多工程型人才；搭建实验室、联合研究中心等，科研人员与企业工程师共同开展检验测试；大力发展面向人工智能的生产性服务业，让专业机构提供可行性评估、稳定性测试、科技金融扶持等服务。

　　第三，推动不同区域和创新主体各扬所长、相互赋能，携手打造人工智能创新发展高地。人工智能产业链长、应用领域广，我们要避免无效投资和重复建设。就优化区域布局而言，杭州和宁波当好领头羊、唱好“双城记”，协同培育壮大人工智能核心产业，合力孵化培育全球领先的人工智能企业和产业集群；其他地区可因地制宜，发展“AI+区域优势产业”，比如温州和台州结合丰富的数据资源和电气、鞋服、汽车零部件等应用场景，推进“AI+制造”；嘉兴承接好长三角优质算力供给和产业需求，发展算力服务和终端产业；义乌作为世界小商品之都，探索“AI+跨境贸易”等。在企业培育上，既要发挥头部企业引领作用，也要为中小企业、创业团队及OPC（一人公司）等新形态留出空间。总之，要让各地、各类主体都能在人工智能产业链中找准定位、获得发展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