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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9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求戏不如求己

  ■ 黄欣

  2026年以来,数位头部演员在公开活动上喊话“求戏”。尤其是最近,部分演员转型为景区NPC(由真人扮演的互动角色),引发网友关注与热议。有人说,影视行业的寒冬来了。

  其实,影视市场并非没有活力,而是活力发生了转移。如小成本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没有明星坐镇,没有特效加持,潮汕导演蓝鸿春在演员海选时,从各大短视频平台力求挖掘有生活质感、有共情力的素人演员,这些演员的演技得到了大量观众的认可。因此,与其说影视行业正在经历寒冬,不如说市场在主动纠偏、回归理性。

  对此,笔者试图提出一个更深层的追问:这些现象是否不仅仅是产业结构调整的结果,更是表演艺术本体在AI时代面临重构的外在表现?当AI影视的工业级水准越来越高时,我们或许需要思考的不仅是演员缺戏拍的行业现状,更是数智时代的表演究竟是什么。

  一场更严峻的“大洗牌”

  这一现象的出现绝非偶然,可谓多重因素叠加所致。

  传统电影、长篇电视剧以及真人短剧市场,面对AI在成本、效率、产能三重维度的挑战,呈现持续性收缩。例如,先前成本上百万元的真人短剧,演员薪酬大致占总成本的一半,拍摄周期往往需要数周,而同等体量的AI短剧成本仅为前者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个位数人员的团队往往只需几天便可完成。与此同时,传媒机构开始批量签约AI数字艺人。数字艺人在完成各种程式化训练后,便可无限复刻演员的人设,它们还可以规避档期冲突、身体限制、舆情风险等现实条件束缚和隐患。

  当前影视行业形成以大数据算法为核心的评价体系,将播放停留时长、完播率、付费转化率等量化数据作为创作优劣与表演效果的核心评判标准。这套数据导向的运行逻辑,会把完整的叙事结构与立体的表演逻辑,拆解、固化为追求强冲突、高流量的标准化模板,加剧演员的同质化竞争和内卷。一些腰部演员长期依附这种流量思维来创作表演,缺乏生活积淀、不注重内心挖掘,在行业迭代中容易被市场边缘化。

  AI虽然极大降低了影像生产的门槛,使高质量视觉呈现变为一种可普遍获得的技术能力,但精品佳作仍是少数,大部分作品视觉表现力的增强并未带来观众体验的同步提升,长期观看容易产生审美倦怠。大众开始厌倦空洞的、流水线式的表演,从追求爽感转向体味人性深度,更加偏好细腻克制、层次丰富、具身共情的表演,以唤起知觉与伦理层面的认知。因此,市场对演员提出了更加严格的要求。

  从演员自身角度而言,不少演员的职业路径相对单一,过度依靠影视剧拍摄为生,缺乏舞台、幕后、自媒体等备选赛道;而部分流量艺人过度消耗综艺、热搜等资源,在缺戏可拍的时候也要一味等待高番位剧本,拒接低成本制作,导致陷入高不成低不就的循环。

  一次“被看见”的新机会

  面对这一整体的结构性调整,演员的应对路径绝非简单的换个赛道就能达成,而需要通过重塑心态、深耕技能、拥抱技术、跨界融合等多维度转型才能破局。

  首先需要正视的是,“去泡沫化”是行业理性回归的必然结果,过去依靠流量、颜值、粉丝经济获取资源的模式渐渐失效,演员需要以“角色”为导向探索多元发展路径。最需要守护的并非技术层面的表演技巧,而是作为活生生的人的生命质感。即使当下AI影视已经在细节上越来越逼真,真人演员的生命经验目前仍然是无法被算法模拟的独特资源。演员依托身体在场、现实经验和即兴状态,所呈现出的随情景自然流变的复杂表演,能够为每一个角色注入不可复制的生命力。这就意味着,演员在实践层面需要重视各种“在场”表演形式的修炼,将复杂多样的生活体验视为表演的根基,规避程式化、脸谱化的表演。

  演员还要在坚守主体性的前提下,学会与AI共存,利用AI生成时代背景、人物小传、情绪参考或角色逻辑,合规运营演员个人的数字分身,将银幕IP转化为可持续的数字资产。建构以影视为主,跨媒介融合的表演职业体系,以多元并行的布局来缓冲行业周期困境。此外,除了演员个体的转型之外,影视行业也亟须建立超越单一流量维度的多元评价标准,进而构建一个能够衡量表演艺术本体价值的评价体系。

  总的来说,演员缺少戏拍、喊话“求戏”的现象,标志着影视产业正在经历一场从本体论到产业生态的重构。演员的不可替代性并不仅在于表演技巧的完美,更在于身体在时空中的真实在场,这些无法被算法复制与推演的生命状态,才是演员最核心的竞争力。正如《给阿嬷的情书》所证明的,拍电影可以不依赖明星,不依赖大投资,但必须有一颗真心和表达的欲望,这样才能“被看见”。这或许给予整个行业启示——在数智时代,唯有回归表演本体、守护生命状态,方能在变局中立于不败之地。

  (作者系北京电影学院美术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