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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9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伪国潮刺激神经真国潮触动人心

  ■ 余俊雯

  印上飞天纹样后,一个帆布袋的价格翻了三倍;一支贴上博物馆联名标签的口红,上架即售罄……国潮,就这样轰轰烈烈地生长。

  但是我们也看到,眼下一部分所谓的“国潮”作品,形式大于内容,氛围多过质感。那些奔着国潮而去的人,最终买到的是心仪许久的美学产品,还是一袭爬满符号的华美外衣?这些问题,需要认真地追问,而不是被喧闹淹没。

  为什么我们如此热爱国潮?

  国潮是一代人心底的浪涌。Z世代成长于一个平视西方的年代。以服饰为例,他们在互联网上见过巴黎时装周的光鲜、纽约街头穿搭的张扬,但更想穿出一身东方气韵。所以,当行云流水般的方块字出现在潮流服饰上,年轻人在海量产品中辨认出这独属于中国品格的设计美学。

  国潮是一种久违的审美回归。这些年,我们的日常生活受到从西方传来的极简主义影响,统一的黑白灰基调、直线条切割,体现着一种功能至上的取向。而老祖宗的审美里,有着苏绣的细腻、青花的温润、榫卯的精巧、水墨的余韵。这些美好一旦被唤醒,便像一扇突然推开的窗,让人呼吸到一股久违的香气。在“好看”之外,更有一种能让人慢下来、沉进去的韵味。

  此外,国潮提供了一种身份认同。走在国内的大街小巷或是异国他乡,只要你身着马面裙,就像是携带了一张行走的文化社交名片。这是一种宣告,也是归属感。共同爱好者可以通过群体的认同带来强烈的自我认同,在很短时间内完成身份的社会化确认。

  这份热爱,真实而滚烫,但同时也引来了部分商家的投机。

  国潮的符号确实太好用了。一件衣服上绣个龙、印个祥云,就能叫“国风服饰”;一款糕点配个古风包装,就能标榜“新中式美食”。部分创作者不再深究纹样背后的礼制,不再理解工艺传递的匠心,只需打开素材库,点几下鼠标,一套“国潮设计”便新鲜出炉。某些所谓的国潮设计,有时不过是花几百块钱买张版权图,一键贴上去,剩下的全交给营销。

  于是,我们看到了这样的现象:青花瓷纹样出现在从骨瓷杯到垃圾桶的各类物品上;“朕知道了”被贴在从胶带到书包的不同文创上。一个符号火了,成百上千个复制品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这正是法兰克福学派所批评的文化工业:文化工业的产品缺乏真正的艺术价值和创新性,仅仅通过技术和市场营销手段来吸引消费者。文化被拆解为标准化零件,被组装、复制、倾销,混入短视频的信息流中。创作者对流量的敏感度远远超过对文化的敬畏。

  符号还在,所指已空。某些涌向国潮的“有心人”,赚得盆满钵满,留给传统文化的,却是一地的符号碎片。

  那么我们该如何辨识伪国潮?不妨从一组问题入手,逐一拆解。

  它是否经得起追问?拿起一件国潮产品,试着问一问:这个图案出自哪里?它有什么含义?创作者为什么要用它?如果这些追问换来的只有沉默或含糊其辞,那它多半只是一层贴上去的皮。真正有根的作品,每一个符号都有来处,每一种工艺都有传承。

  其次,拆掉国风装饰,它还剩下什么?一款点心换掉包装壳,就是普通的点心吗?如果国潮只是附着在表面的装饰,它和真正的文化转化便隔着十万八千里。

  最后,它让你感受到什么?伪国潮只刺激视觉神经,真国潮却能触动心弦。它让你有所联想、有所感悟,甚至想要去了解更多。当一个符号不再只是符号,而成为一扇通往历史与情感的门,那才是真正的国潮。

  真正的国潮,不是“贴”出来的。辨识只是第一步。比辨识更重要的,是如何让国潮从“贴标签”走向“深融合”。这需要创作者下一些笨功夫。

  沉下去。在创作的起点,别急着打开网络素材库,而是要走进历史、走进田野。《太平年》剧组为还原历史质感,团队历时5年查阅史料,邀请专家全程把关;制作上精益求精,使用唐代草木染工艺手工染制8000套戏服、重达40斤的手工甲胄,呈现了精美的古典美学。

  转译出来。传统元素进入现代生活,需要翻译,不是逐字逐句的直译,而是精神贯通的意译。恭王府将紫藤垂蔓转化为服装、配饰上的现代几何纹样,同时保留了缠花、刺绣的文化温度,这就是一次成功的意译。复印机只复制外形,翻译家传递的是神韵。

  慢下来。国潮的“下半场”,比的是谁走得远。真正有价值的国潮创作,从不急着追逐风口,不急着告诉你“我是国潮”,它只是安静地在那里,等待被看见、被使用、被理解。国潮的生命力,不在展柜里,而在日常里。当传统走进一日三餐、四季衣裳,它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国潮的终点,并非让所有东西都披上国潮外衣,而是终有一天,我们不再需要刻意谈论国潮,因为传统已经自然而然地融入百姓生活里。到那时候,“国潮”这个词或许会像春天的潮水一样悄然退去,留下的是被它浸润过的土地,以及土地上重新生长的日常。

  那才是国潮真正该去的方向。

  (作者系杭州师范大学文化创意与传媒学院讲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