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书法的“第四种可能”
——专访80后作家、书写艺术探索者施晗
本报记者 李娇俨 实习生 王哲
■ 本报记者 李娇俨 实习生 王哲
鸦片战争布告、地契、婚书、粮票……这些历史印记,被笔墨重新浸润,泛出温度。最近,80后书写艺术探索者施晗的“一代人——施晗书写艺术展”在北京展出。
这是施晗的北京首展。开幕这一天既是晗美术馆新馆的落成礼,又是施晗所创办的“大米艺术”成立10周年的日子,还是他从事写作30年的节点。作家、出版人、书写者……多重身份,终归于笔墨一端。他如何进行书写艺术的新探索?
卸掉“法”的包袱
记者:您在展览前言里写“书法正在书写自己的遗言”,这个说法的根据是什么?
施晗:我认为当代书法可以分成四类。最大的一类是“非遗属性”的,依托文字传承至今,但其日常实用功能正在消失;第二类是“工艺美术”的,即对汉字线条结构进行夸张改造、偏重视觉形式;第三类是“当代艺术”的,这类书法解构、重组汉字,甚至造出全新的文字来表达一种观念;而第四类——文字作为信息载体记录和传递信息这个原始功能,如今逐渐被忽略了。
我固执地认为:文字首要且最大的意义,始终是作为文化与信息的载体,而非艺术形式本身。
所以“一代人”展览不做“书法展”,做的是“书写现场”。我想回归文字诞生的初心,用毛笔去记录1840年到2026年这段时期中,跟老百姓息息相关的事件。
记者:您把“书写”和“书法”分开来讲,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施晗:从客观上说,所有书法都属于书写的范畴,但书写的范围要比书法宽泛得多。书法有严格的要求——既然称之为“法”,就必须遵循一定的笔法、墨法和字形法度。我把展览定义为“书写艺术展”,就是想卸掉那个“法”字的包袱,回到文字本身。书法的叙事性,不是简单的“书写文字内容”,而是文字的内涵、书写的情感、时代的语境、个体的情志与笔墨的形式相融相生的综合表达。
记者:您曾谈到喜欢金农的手札和小楷。他的书法是否影响了您的创作?
施晗:金农的行书手札多为诗稿信札,笔法率意挥洒,融行、楷、草乃至隶篆笔意于一炉,在看似“乱头粗服”的信手涂抹间,尽显醇厚古朴的文人气息。他的小楷则体现了一种主动而强悍的“创造”——结体头重脚轻、忽扁忽纵,清瘦而奇崛。
我研习金农,因为他的艺术实践从根本上呼应着我的艺术观:书法绝非单纯的技艺展示,它是人格、学养、审美与当下生命体验的综合外化。金农“耻向书家作奴婢”的精神,更让我确信,唯有将深植传统的根柢与不受羁绊的创造灵魂相结合,书写才能获得永恒的生命力。
记者:“一代人”展览中有很多犀利的作品,充满了批判性,您如何看待?
施晗:批判从来不是我的目的。这个展览是为了告诉当代人,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我们都应该感谢这个时代——因为是它塑造了我们,也给了我们表达的机会。
书写时代的众生相
记者:您从事写作已整整30年。展览中也有部分您创作和主编的书籍,文学给您带来了什么?
施晗:单纯练书法技巧练不出悲悯,也练不出历史责任感。但文学会带给你这些。在我看来,书法不能只有技巧,更需要体现真实的情感、对时代的关切和对人的悲悯。我的笔墨全部为内容服务,尽可能不让大家只欣赏它作为书法技巧的那一面,而是去读那些文字本身在说什么。
记者:您曾多次提到,多年前导师问过您一个问题“你到底为什么作文”。这个问题对您意味着什么?
施晗:我20岁出头的时候,导师问我“为什么写文章”。当时我洋洋洒洒地回答了一大堆——为时代歌颂、反映社会现实、书写个人情感、让读者通过文字观照自身……我觉得自己回答得已经很全面了。但导师又问了一遍:“你到底为什么作文?”我懵了。
我后来又编了很多理由,冠冕堂皇的、牵强附会的。今天回头看,那番回答简直可笑。后来导师打断了我。他说:“任何时候,永远要为社会弱势群体发声,这是一切文学艺术的核心。”纵观人类文学史,那些流传至今的作品,哪一部仅仅是风花雪月?杜甫的成就,正体现在为黎民发声的诗篇中。他书写的不是个人,而是那个时代的众生相。
这段话我记了20多年。它不仅是我写作的底气,也是我现在做书写艺术、做展览、做平台的底色。
三重身份,一颗文心
记者:2016年您创办“大米艺术”,从一个文学出版人跨界到艺术领域,这10年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施晗:从写作出版转向艺术平台,看似是跨界,但在我看来,文学和艺术从来不是两件事,它们共同的内核都是记录时代、传递信息、为“无声者”发声。“大米艺术”的诞生,就是想搭建一个这样的平台——让真正有温度、有态度、有风骨的书写和艺术被看见。
记者:从搭建平台到自己提笔创作,这个转变是怎么发生的?
施晗:最开始,我只是想去发现和扶持更多的优秀艺术家,但做了几年平台之后,我越来越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只是坐在幕后推荐别人的作品,自己却不拿起笔来,我凭什么谈论艺术?于是我开始动手,回到笔墨本身。从写文章到搭建艺术平台,再到书写艺术,三重身份本质上是在做同一件事——让文字和笔墨重新成为信息的容器,承载真实的情感和时代的重量。
记者:您创办了多座晗美术馆。它们有的落在城市社区中间,有的扎根于乡村的广袤田野。晗美术馆如何让艺术从线上平台延伸到实体空间?
施晗:浙江东阳官桥村就有一间晗美术馆。这那里,我们做了一次“艺术+乡村”的探索。真正的艺术要回到土地、回到普通人身边。美术馆开在村子里,村民可以随时走进来看展,孩子可以在艺术中长大。这时,艺术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而是生活的一部分。
记者:您曾说,文化人最重要的是有一颗文心,如何理解这颗文心?
施晗:所谓“以文化人”,首先得有一颗文心。而所谓的文心,在我看来最核心的就是对一个时代的思索。你不能重复别人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所以我想做别人没有做过的展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