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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7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为君翻作《琵琶行》

  ■ 林前旭

  最近,江西九江琵琶亭前一把没有弦的琵琶火出了圈。紫铜雕塑立在浔阳江头,逢着雨天,水珠顺着檐角垂落,丝丝缕缕,仿佛凭空长出了琴弦。有网友留言:天光作弦,江风当谱。琵琶亭还挂着一道规矩:全文背诵《琵琶行》,免票入园。如今,这里日均接待游客已突破万人次。九江当地趁势推出真人琵琶舞视频,又举办“弦动浔阳·舞映江心”国风线上舞蹈大赛,随后公开“喊话”,请各地接龙共创。湖北咸安簪花少女翩然起舞,甘肃兰州的舞者在黄河楼前跳起飞天舞,河南洛阳应和一句“一曲琵琶行,一眼梦回盛唐”……比诗更热闹的,是众人争相“上手”演绎。

  过去我们亲近一首诗,靠的是背诵,是品读,隔着书页与讲台。如今,很多年轻人换了一种方式:传唱、起舞、打卡。这场共创其实并非今年才开始。五六年前,我念高中时,音乐人奇然、沈谧仁演唱的《琵琶行》已经火过一阵,我们靠旋律背诵全文,那首歌至今还在我的歌单里。当年靠唱,如今靠舞、靠造景,也靠一城接一城的接力。方式在变,诗还是那首诗。

  白居易当年在浔阳江头听了一曲琵琶,随即写下“为君翻作《琵琶行》”。他本人就是一位翻作者,把一段琴声、一席身世,写成了六百一十六言的长诗。古诗文能流传至今,靠的是一代代人的翻作。乐府填成词,词谱成曲,曲又被后人改写。今天,人们把《琵琶行》翻作歌、舞、景观与合影,做的仍是同一件事。无弦琵琶的设计者也表示:不把意境说尽,留一方景致,让游客成为“诗意的发现者与共创者”。每个路过的人,都可能成为这首诗的下一位作者。

  这场接力为何由这代年轻人接住?因为他们成长于二创、接龙、玩梗、打卡的互联网氛围中,不习惯只做观众。今年四月,《琵琶行》成为高三备考混剪的配乐,被考生称为“高考进行曲”。六月高考,语文全国二卷的默写题,考的正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真考琵琶行了”冲上热搜,有考生说,考试时旋律萦绕脑海,险些把默写写成简谱。原唱沈谧仁回应称,“高考背书系列”的初衷正在于此。从备考混剪到考场默写,这首“高考进行曲”的每一环,都是年轻人自己谱成的。

  热闹之中,也值得泼一点冷水。眼下各地的接龙,正有滑向同质化之势:同一段舞,同一个机位,同一首BGM,千姿百态的演绎渐次消失,一首诗的“千人千面”,慢慢变成“千篇一律”。若只是复制他人的舞姿与取景,无异于把背标准答案换成抄标准画面。当所有人都跳起同一支舞,这首诗的天地也就窄了。真正的共创,应当像那把无弦琵琶,弦是空的,等待被人奏响。这首诗当年留给今天的,正是这份“空”。它本来就是等着每个感同身受的人来填的。

  诗是一把无弦琵琶,弦由我们装上。一千年前,白居易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琵琶女翻作长诗;一千年后,则是无数素不相识的人,为这首诗翻作自己的歌舞与风景。无论背诵还是共创,不变的是那句“相逢何必曾相识”。人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与这首诗相逢。

  (作者系浙江大学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