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嘉宁

　　今年电影暑期档的最后一个月好不热闹，备受关注的国产片《欢迎来龙餐馆》与好莱坞大制作、豪迈收割全球票房的《奥德赛》“硬碰硬”。截至8月20日晚，两部同样讲述归家之旅和战争故事的影片，中国内地票房分别超12.7亿元、3.5亿元，豆瓣评分8.6分、8.5分。

　　《欢迎来龙餐馆》的男主角是一位小人物——东北小餐馆厨师兼店主徐福，厨艺精湛，无奈小本生意出了安全事故，背上了沉重债务。他为赚钱背井离乡远赴中东某国，给“扎老板”开的中餐馆当主厨，没想到这将是一次拷问灵魂的炼狱之旅、一段彼此守护之旅。

　　同样是回家，同样以战争为底色，《奥德赛》则是一段史诗般的宏阔旅程。主人公是为特洛伊之战献上木马计的希腊联军智囊人物奥德修斯，在战争结束之后，他在海上漂泊十年，经历千辛万苦回到故乡，向一群威逼其妻改嫁的无耻之徒复仇。

　　无论是《欢迎来龙餐馆》里的中东战局，还是古希腊传说，此时被讲述，意味着它们都生长于当代现实的土壤之中。在各种黑天鹅事件猝不及防、世界局部战争频发、人类和平愈显珍贵的年代，荷马史诗里足智多谋的英雄在诺兰的改编之下，也开始反思自己的智计是不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违背了神明定下的“待人如己”法则，让人与人和平相处的良性循环就此打破。

　　诺兰镜头下奥德修斯的痛苦与忏悔带有当代西方人文主义思想的鲜明印记，让人联想到大航海时代的西方殖民掠夺、两次世界大战的阴影乃至如今的种种“代理人战争”。艺术家对自身文明系统的批判是值得肯定的，但在征程中不断自省终获救赎的奥德修斯终究是英雄和幸存者，《奥德赛》骨子里仍是强人故事。

　　《欢迎来龙餐馆》则站在平民视角，以悲悯眼光注视着每一个被卷入战争的个体，无论是千方百计为女儿筹措医药费的扎伊德，还是屡屡流露思乡之情的美军华裔士兵托尼·王，个体原本并非恶人，却因为两国交战站到了你死我活的对立面。中国务工者目睹人性之恶被战争所激发，旁观者清：战争起因是美国对他国主权的悍然侵犯，当地极端势力借反侵略之名催生恐怖主义毒瘤，将国土变成人间炼狱。“他们是天生的恐怖分子？没有你们，他们这哪来的恐怖分子？”徐福对美国刑讯者的反诘一语中的。在他的教导下，中东少年赛夫放下武器拿起炊具，走上了反暴力的正途。我们的国家从未恃强凌弱，在被侵略之后浴火重生。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做到更深切地关怀弱者，推己及人。此外，影片以美食这个小切口讲述反战主题，导演文牧野自言，这个构思来自他母亲的一句话：“人生最重要的事不过两件，好好吃饭，好好养孩子。”饮食也能够折射出民族文化的特质，吃好一餐一饭，就象征着中国人心目中的稳定与和平。

　　其实，在《欢迎来龙餐馆》正式定档之前，部分影迷在猜测、担忧：这部作品敢不敢在暑期上映，与《奥德赛》“对垒”？毕竟《奥德赛》堪称顶级视听盛宴，依托荷马史诗IP，创作者前往希腊、意大利、冰岛、苏格兰、摩洛哥等地取景，寻找神话般的壮阔瑰丽景色，在战斗场面、航海奇观等方面精益求精。该片上映后，票房一路红火。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是不必要的。《欢迎来龙餐馆》收获了市场认可，更拓展了中国故事的另一种可能：不仅讲述中国本土的生活，也透过中国人的目光观察更加广阔的世界，去关注地球村更多角落，言说跨越国界和文化的同理心。

　　对比完两部大片，我们再来深入聊聊《欢迎来龙餐馆》为何能从暑期档中突围，成为国产片中的爆款。

　　当下中国电影圈里，能够凭个人IP大力拉动票房的演员屈指可数，而沈腾可谓名列前茅。然而与通常“含腾量高=爆笑”的认知不同，这一次，沈腾让观众哭红了眼睛。主人公徐福之所以能够唤起广大观众的共情，是因为其人原本普通如现实中的你我他，平平安安过好小日子就是最大心愿，却偏偏被卷入异国战火之中，他一边求生一边做力所能及的善举：收留当地孤儿院的孩子们，教孤儿赛夫学做菜……徐福绝非平面化的圣人，他刻薄毒舌，脾气火爆，也会在危险面前退缩，但他冒着生命危险帮助战争孤儿们的选择却并不突兀，这是一次次小善积累起的人性光辉。

　　从视听风格看，《欢迎来龙餐馆》是一部追求写实质感的作品，影片中的中东街景、风土人情、战争场面都十分逼真，难以想象除了部分沙漠景观在埃及取景之外，绝大部分场景均在宁夏、青岛等地拍摄。影片凸显了战场的广阔和荒败，与室内狭小但温馨的气氛形成对比。且战场色调偏冷素，硝烟弥漫，充满压迫感和动荡感，配上嘈杂刺耳的环境声，观众和人物仿佛处于同一空间，提心吊胆，避无可避。而每每回到暖色调的龙餐馆，各色食材鲜艳欲滴，温暖的蒸汽升腾，耳边是食材入锅后的油响和翻炒声，两相对比，徐福的厨房宛如温馨的家。视听符码赋予龙餐馆以“家”的寓意，潜移默化中令观众感同身受。

　　文牧野擅长表现市井小人物在极端情境下迸发出的人格光辉，例如成名作《我不是药神》表现主人公从逐利商贩转变为公益“药神”的过程，感动许多观众。这种鲜明的特色在《欢迎来龙餐馆》中依旧可见，却也导致部分角色的侠义之举显得过于浪漫化。本片中的大堂经理马俊生戏份精彩，但该角色为了异国孤儿们多次铤而走险，超出人之常情，仅用其成长于孤儿院的背景简单解释，不如徐福形象丰满。此外，影片的结构也似乎过于工整，情感过满，少些留白余味。当然，瑕不掩瑜，《欢迎来龙餐馆》在展现海外战火炼狱的同时，始终高扬朴素的人间大爱，治愈了人心。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