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白

　　老两口入住一家养老社区，朋友去看望他们。几幢三层楼房被花木环绕。一室一厅，客厅连厨房，灶台上摆放着电磁炉。食堂餐品丰富，每日换新，电磁炉便无需启用。

　　朋友说，那里环境优美，日常安排妥帖，但是老两口闲居，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思来想去，觉得是少了点烟火气。

　　去养老社区，不少老人是因为体弱多病，不堪承受天天从菜场到厨房，在厨房忙乱的疲惫。然而，烟火气实在是居家过日子寻常而又温暖的气息。

　　一些能自理生活的居家老人，便更加珍惜自己的烟火日子，不甘日常的无聊乏味，在厨房灶头，把甜酸苦辣弄出养眼又适口的活色生香，悦人也悦己。

　　有一位妻子心灵手巧，那天中午入厨烧菜，黑木耳香菇与咸肉在锅里翻炒，尽管加了浅黄的笋干丝，可是装盘后，仍犹如一座小黑山。妻子不甘，把另一菜盘中炒熟的芦笋，搛了几条置于黑山之上。如同荒山植绿，顿时亮眼。这顺手不经意的点缀，令人生趣心暖。

　　邻家一位熟悉的老哥，小时候，每天早餐是泡饭咸菜，尽管营养欠佳，也留下了吃泡饭的瘾头。后来日子好过了，早餐吃起了面包、牛奶、鸡蛋。偶尔，有隔夜的米饭留存，第二天早餐就有了吃泡饭的机会，老哥心有欣喜。可是，妻子想的是，清水煮泡饭，咽下半肚子水，牛奶就不能吃了。如何两者兼顾？她灵机一动，把牛奶倒进冷饭里，烧一次牛奶泡饭试试？既让先生过瘾，又不缺每天的牛奶。

　　那天早晨，打开锅盖，热气带着奶香扑鼻而来，盛在碗里的牛奶泡饭，乳白黏稠，一口扒进嘴里，香甜糯滑醇厚，老哥不禁对妻子出声：“比单喝牛奶口感好多啦！”这是米饭与牛奶互渗互融之味。清水泡饭，佐酱瓜、皮蛋、油条，留下的是清灵爽口；牛奶泡饭，仍佐这些小菜，回味中有了温润鲜香。老哥说，一碗落胃，心定神闲，引起莫名的满足感。

　　从此，吃了几十年的清水泡饭，退出了餐桌。似乎向曾经清贫的日子告别，没有留恋。

　　不久前，远在石家庄的那位老太太，把一盘长得清绿的豌豆苗，发在了朋友圈，三四寸长的细茎之上，露出几丝嫩芽，令人怜爱。

　　在家里水培豌豆苗，看似简单，操作起来，没有一点耐心，也难以完成。选种后浸泡，需小半天，其间得换水几次，发芽了，要注意遮光保湿，掌控适合的温度，挑出发霉的豆子。老太太选用的是绿白相间的容器，豆苗钻出小孔，亭亭而立，雅致的气息，飘散于客厅。

　　几天后，老太太用剪子仔细剪下了豆苗，切成寸段，加入核桃仁，在锅内调味后，倒入一个透明玻璃浅盘，青绿乳白，一碗核桃仁拌豌豆苗，如同一件艺术品，不忍下箸。

　　这已经不是为了饱口福的辛劳了，就是想给自己的寻常日子，泼洒些许诗意。老太太已七十多岁，夫妇俩与九十多岁的母亲同住。三老居于一百多平方米的屋内，如果没有一点乐趣的加持，日子会过得多么沉寂！

　　圈里不少南方朋友看着她发的小视频，在音乐声中，给她写下由衷的赞语：真是一位好女儿、好妻子。她风趣地应答：“我只是一个生活在北方‘村庄’里的大妈啊！”

　　我想起朋友说的“烟火气”。这烟火气，就是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叮咚声，是煎炸炖煮飘散的暖香，是水培豆苗那一片翠绿，更是一碗牛奶泡饭带来的不经意的喜悦。这是晚年生活的声响和绚烂。

　　人入老境，在厨房里适度劳作，会缓解老人因为寂寞带来的沉郁之感，还能向亲友们告知自己的无恙。一位九旬独居的老爷爷说：“我坚持自己买菜做饭，楼下不远的打折老人食堂我也不去，就自己在家里琢磨着把饭菜弄得好吃，如果连饭菜的香气都没了，这家还有什么滋味？”

　　让家里的寻常日子不缺动静，不时地增添一些色彩，哪怕是一点点小小的创新，比如变水煮泡饭为牛奶泡饭，也是老人散发出的身心活力，是多么值得欣喜，这会使老屋溢满了快活。和你的老年朋友们分享你的趣味吧，让老人们的内心都活泛起来，把沉寂驱赶到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