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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乡愁里的上山面

  ■ 章育生

  乐清龙西乡这地方,天生就是做粉干的好坯子。山高,林密,溪涧长流不涸,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润的清甜。当地人说,好山好水出好面,这话不虚。可山水再好,终究只是底色;上山面真正的根骨,扎在那套传了上百年的老手艺里。

  一次回老家南阁,我怀着好奇心,特地前往探访村里最有名的那家作坊,与老板攀谈起来。老板笑笑,说了些“不是秘密的秘密”。手艺的精髓,说白了就一层窗户纸——陈米和新米怎么搭。可这层窗户纸,偏偏是各家各户压箱底的功夫,父子相传,连女儿都不轻易透底。

  从浸米、磨浆、压干,到蒸粉、舂捣、挤丝……十一道工序环环相扣。挤出的银丝再回笼蒸透,剪段上竿,便等着一场日照风干的华章。老板说,看晒面也是一种艺术享受。为亲眼见到最地道的上山面,我跟着工人们去了晒面场。晾晒场倚着溪滩,那壮阔场面有如“沙场秋点兵”的气势。十几排竿竹架整齐排开,刚出笼的面线带着温热的潮气,一挂一挂铺展下去。

  山里秋日晴好,风从谷口悠悠灌来,不过半日工夫,那一排排银瀑似的面线便褪了潮润,白得透光,细得像要化在风里。整条溪滩被铺天盖地的银丝填满了,远远望去,是米的银河,是面的瀑布,是山里人写给天空的一行行素诗。

  知道了上山面的来路,再回头看它在我生命中的印记,便觉得每一口都有了更深的滋味。我是南阁人,住得离龙西不远,对上山面自有一份说不清的情分。这情分,一半长在舌尖上,一半缠在人情的冷暖里。

  少年时,最爱去仙溪花坦的外婆家。那时乡间日子清苦,家家都紧巴巴地过,可这丝毫不影响外婆待客的热忱。一见外甥到了,她便系上围裙,兴冲冲地说要给做最拿手的炒粉干。灶火舔着铁锅,猪油化开的香气裹着咸猪肉、芹菜段、香菇片和虾干的焦香,满灶间乱窜。一把银丝般的上山面落入锅中,猛火急攻,镬气直冲屋顶;粉干在铲下翻几个身,便吸饱了油香与鲜味,变得金黄油亮。外婆额角沁着细汗,脸上却堆满笑意,一筷子一筷子往我碗里夹,自己几乎不动。那盘炒粉干,香得酣畅,暖得舒心,每一口咽下去,都是结结实实的亲情。

  说到生日,心底又浮起另一副光景。母亲对我们兄妹四人的生日,从不肯马虎。虽没有大桌宴席,那碗精致的“长寿面”却总不会缺席。她提前几日便备好细面,到了正日,灶间又是一阵热闹——葱姜蒜末在猪油里爆得满屋喷香,细面下锅,滚汤浇上,再卧一个荷包蛋。端到面前时,热气糊了眼睛,我们埋头吃得呼呼作响,她只在一旁静静看着,笑着。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些年父母碗里多是番薯干,省下的每一口细粮,都变成了我们碗里那根扯不断的长寿面。

  后来到雁荡中学工作,偶尔与同事去醉仙楼小聚,又吃到了叫人心里一动的那盘炒粉干——镬气更足,火候更稳,粉干在齿间弹跳,焦香与米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出谁是主角。桌上再配几碟乐清湾的小海鲜,开几瓶雁荡山啤酒,那滋味便又上了一层楼。海鲜的清甜、啤酒的甘洌、炒粉干的焦香,三样东西在舌尖一碰,竟撞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那不仅是口腹的饱足,更像是山海风物间的双向奔赴与深度融合。

  日子一天天过,后来调到乐清城里,离龙西远了,对上山面的那份念想却从未凉下来。想吃一口地道的,便不顾路程,亲自驱车往龙西跑,去原产地寻几捆回来。这碗粉干就是一条不用打票的回家路。

  这份人情,也流淌在龙西、雁荡、大荆人礼尚往来的日常里。在当地,粉干堪称民间往来的“硬通货”。逢年过节提一份上山面走亲访友,体面,实在。这几年,乡里给上山面换了新装——中国红的盒子上手绘着全乡的山水全景,土特产一下子穿上了“时装”。包装统一了,标准统一了,手工的温度没有变,送出去的体面却添了几分。收礼的人接过来的,不光是几斤粉干,更是一份心意,一段系在雁荡山脚的烟火记忆。

  我虽身在异乡,离故土远了,但每次回去,车上总要带几捆上山面。平日里煮一碗、炒一盘,那熟悉的米香氤氲起来,便把若远若近的乡愁,也一并牵了出来。这乡愁啊,是一根银丝,这边系着我的碗,那边系着故乡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