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斑驳驳总相宜
任芙康
■ 任芙康
我常犯自以为是的错误,比如这回,拿到温州作家程绍国的散文新著《我的世界斑斑驳驳》,便对书名心存异议:后四字重重叠叠,沿用者众,应避开为宜。绍国本就是文学语言的方家老手,完全有功底,亦有责任,不雷同他人。
一位编辑同行,喜欢跟我交流,凡与读者目光“过从甚密”的趋时之词,无论多么讨喜,都应割爱。并举例,“辨识度”这一衍生新词,援用者趋之若鹜,他上班审读来稿,如若于某文近距离撞见该词三次,此稿即刻命绝,不再“留用”。而他本人日常写作,注重自我检点,概不使唤“温馨”“愿景”“考量”“你细品”“细思极恐”“华丽的转身”“让人脊背发凉”“让人头皮发麻”“贫穷限制了想象”“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中国最后一位××”之类字句。他凭直觉,凡俯拾皆是的牙慧,暴露出作者才思空疏,让人触目生厌。
受其影响,对懒惰成性的文豪,或腹中空空的鸿儒,凡重复照搬现成辞藻,我亦向来嗤之以鼻。
但说归说,人家绍国喜欢,偏偏拿来用作书名;新作隆重开售,文坛才子何立伟领衔的弘扬妙文,业已陆续见报……那咱就舍弃杞人之忧,任其“斑斑驳驳”地风行天下吧。
读过的好书,都有记忆。多年前的《林斤澜说》,就是何立伟让绍国寄赠我的。彼时与作者完全陌生,待一气读完,得出奇怪印象:林斤澜这位文辞大家,对温州老乡程绍国长期耳提面命;而此书的气韵、文墨,却又表明,入室弟子的本事,丝毫不输乃师。
如此一孔之见,后经绍国诚恳指谬,方有省悟,我并未完全看懂《林斤澜说》。作者笔下的才识与灵动,看是绍国禀赋,实则师出林公。
翻开新书,珠玑错落,先就叫人陷入奢侈;书页间的酱盐烟火,令人大饱眼福。展卷便是大餐《东海珍馐记》。一边读,一边抱怨作者,你海边长大的幸运儿,张嘴闭嘴,漠视内地陆居读者感受,一味炫耀海鲜,委实有些自赏。
本属散文叙事,在绍国经营下,常常臻于小说化境。比方,说着海边,又拐到新疆,巧遇一位命途多舛的长者。意气相投之后,获赠药笺一帖,内有一味牡蛎,系此方精粹。绍国的过人处在于,带回方子,诸药保留,唯将蛎干拣出,换为刚刚出海的鲜货。此番不动声色的微调,堪属深层变革,将雄健不衰的期许,转为屡验不爽的现实。
如论食里寻欢,切不可忽略文中《黄鱼》一章。而今处处大小馆子,多数备有黄鱼,并当作看家之物。绍国不含糊,将黄鱼一片一片地剖析,从外貌到香气,极口称美,赋形于英俊、华贵,甚而直呼为骑士的骏马。
但我深知,眼下招摇过市的黄鱼,多为人工养殖,肚大腥重,早已物失其野。
二十来年前,我去浙江岱山岛。接风席间,当地要员自豪引介,本县为华夏大黄鱼正宗故乡。这意味着,在座诸君,即将享得美味。已有几位急切探问:“今儿上桌的黄花,属喂养还是野生?”一方岛主兴致勃勃间,刹那面露羞涩:“目下野鱼珍稀,市价每斤已近千元,愈重愈贵,三斤以上,动辄数千,吃不起呀。”待客这般至诚,岛上世风,由是可观。
自此,对黄鱼门道,似有洞悉。每每见到大盘上桌的清蒸、红烧、干烧、糟烧、炖煮,我一概坐稳,并不急于参与欢呼。餐饮业时而幻象迭出,乃多方钩心斗角的沙场。饭客对食材的奢望,不免盲从于商家蛊惑,导致野鲜之赝,风行市面。
再看作者介绍自己,五六岁已有印象,家常便饭就是黄鱼。好些年,无篷小船卖鱼,每斤一角上下。有时生意不顺,渔家五分六分也肯论斤成交。我艳羡绍国生于浙东南沿海,居然可以将野生黄鱼当饭。从前不算稀奇,依今日尺度,毫无疑问,小小年纪的他,已享有泼天体面。
作者为人、为文,向以坦诚见长。《酒赋》一文,起首五个字,单列一行:“我离不开酒。”衣袖一摆,甩出这般开场白,文章无趣都难。
少时家中坐拥酿酒作坊,他三岁试酌,酒量同辈无人能及。一路健饮,数十秋练成海量,回回酣而不醺。低调之君,却从来视自己为寻常饮者,各路朋友送上的酒仙、酒神、酒圣,统统视作玩笑,心知彼意,无非诱他敞喉把盏。
他习惯性地不负众望,喝各种酒,懂各类酒,知晓形形色色酒场规矩,善于在文中穿插故事,生动详述举觞之道,诸如择人(遴选酒伴)、择地(讲究环境)、择时(对应良辰)等诀窍。当然有时绍国也会舍弃教条,量体裁衣,安于“将就”。
余读书不多,然屡有会心,随意翻开好书一页,可能哪句话,抑或哪个词,甚而哪个字,常会一下触碰记忆,拉回一段久远前尘。即如这篇诗意豪饮,便让人想起六十年前,大巴山中一位十六岁少年,平生头回举杯,杯中物并非浓香风行的蜀酒,亦非酱香疲销的黔酒,而竟然是清香冷门的晋酒。
这段往昔,因其反常,萦绕于心久矣。经由绍国撰述“唤醒”,我盘算抽空落墨,偿还欠债文章,以了却多年心事。
涉世经年,曾先先后后,遇得若干俗物,皆佯装深潭之相。此辈的拿手把戏,多从粉饰家世入手。比方,爹娘在老家难混,挈妇将雏奔天津糊口,仗着旁人不知底细,惯用阿Q句式,“我们祖上也曾阔过”,拿足故家子弟派头。好在,身边多数熟人,秉性厚道,无不坦承“上数三代,谁家不是农人”。
且说寒家清简,素无“家谱”。我对生父的父母,养父的父母,仅有孩提时依稀旧忆,如试图继续上寻祖父、祖母的双亲的脉络、名号之类,更是断无线索。故而,我从无溯谱冲动。想来我的列祖列宗,代代均有难处,无力福荫后人,才给子孙留下一片空白。
门第显赫而又与我结交颇深的朋友,只能举出一位柯兰大姐。其亲舅孔德成,孔子七十七代嫡孙。柯大姐曾参加志愿军入朝作战,回国后先做教员,后调到《天津文学》杂志任散文编辑,成为我的同事。她性格柔弱,一度备受冷遇。我不忍坐视,遇事每每鼓励大姐。大姐与母亲孔德懋(孔德成亲姐),相继成为全国政协委员,一时以“母女委员”蜚声中外。读罢绍国《父亲是程颐的后代》,惬然心喜。我朋友中的名门之后,除了一位柯大姐,又添一位程老弟。
老弟宗族观念浓厚,偶见报上有人姓程,会心生莫名亲切。学者钱文忠某年于电视里解读《百家姓》,一天一讲,轮到“程”姓那日,绍国腾空手脚,盯着荧屏,从头听完。
精诚总有回报,作为后世裔孙,他尽力拨开九百载岁月迷雾,历经诸多遥相印证,终与北宋理学一代宗师程颐脉络相接。
作者的朴实在于,他并没有“直扑”程颐,而是翔实地铺陈,细叙家族的近代苦难。落实到至亲前辈,每位叔叔,包括自己养父,本都聪慧、安分,各有故事,却殊途同归。
说到认祖归宗,断定系出程颐后代,并非易事。经由多地多通古碑记载考辨,多类多卷典籍史料佐证,谨严的结论,无半点牵强攀附。绍国的结论是,宗亲能够表明族脉相承,亦可做社会关系的维系;但时至今日,血缘源流,已不复纯粹。见多了悲欢离合,方知万般情愫,须以先天人性、后天人品垫底,才配得上血浓于水。相反,六亲不认,则路人不如。可叹、可悲的是,众多貌合神离的家族,良善日渐稀少,往往藏匿着众多图谋的灵魂。
绍国手中一管妙笔,磊落上天,率直入地。写他谋生的院落,写他钟爱的营生,写他的一堆朋友,写他的天下行旅,没有一个字黯然无色,没有一句话四平八稳。读起来为什么愉快?每章每节各擅其胜,兼具弹词、花鼓、莲花落的市井质朴,又饱含骚人、墨客、古歌行的书卷雅韵。
我本想一篇篇次第写出“读后感”,又虑及脱稿之后,恐成狗尾续貂,裹脚布一匹,引人不耐。也是到了掩卷之际,才察觉到自己的局限。绍国阅人多,经事广,加上行文奔突、豪放,抒情叙事,即便多涉酷暑、严寒,仍让读者跳脱开去,领受篇篇生春。
这么想来,他斟酌的书名,必是积感而发。“斑斑驳驳”的残缺、粗糙、无序与纷繁,似乎含着他内心深沉的叹息。而我浮浅,程著到手,不问青红皂白便生腹诽,只能叫坐井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