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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前沿周刊·大家

北京大学中医药现代研究中心主任屠鹏飞——

“肉苁蓉之父”的从容人生

  ■ 本报记者 陈久忍

  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风推着沙丘缓缓移动。绵延上千公里的梭梭和红柳林,把根系深深扎进沙土,扼守着沙漠的边缘。

  红柳林下,63岁的北京大学中医药现代研究中心主任屠鹏飞,小心地用铁锹挖开松软的沙土。在地下半米深处,一窝窝肉乎乎的植物,逐渐露出了真容。

  这就是有着“沙漠人参”之称的肉苁蓉,一种用了上千年的名贵中药材。然而,漫长的历史中,它的神秘始终被掩埋在厚厚的沙土之下——没有人能真正说清楚它的寄生机理和功效机制。

  直到屠鹏飞走进沙漠,慢慢捋去覆盖在它上面的沙土。三十多年来,屠鹏飞带领团队开展技术攻关,首创寄生植物高产稳产栽培技术体系,打造肉苁蓉全产业链,将这个濒危植物发展成中药材大品种,并带动沙区20余万群众增收致富。

  今年7月,屠鹏飞领衔的项目“沙漠濒危寄生中药肉苁蓉全产业链开发关键技术及其推广应用”,获得2025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

  被一粒种子的生长所吸引

  走进屠鹏飞的办公室,只见房间不过10平方米大小。靠墙的书柜里,摆满了各种中医药学著作,包括他主编的专著《大漠仙草肉苁蓉》——这是他研究肉苁蓉三十余年的结晶。

  三十多年前的一次选择,开启了屠鹏飞“苁蓉一生”的漫漫征程。

  1990年,屠鹏飞博士毕业,进入北京医科大学(现北京大学医学部)做博士后。当时,中药材资源短缺是制约中医药发展的关键瓶颈之一。

  “补肾中药,寄生植物,分布沙漠,鲜有研究”,在选择研究课题时,屠鹏飞便被文献里记载的肉苁蓉吸引住了。它没有根,没有叶绿素,大部分时间都长在沙土下,靠汲取寄主的养分而活。肉苁蓉神奇的生长特性和功效,激发了他的好奇心。

  得知屠鹏飞的选择,著名生药学家楼之岑教授非常高兴,但郑重提醒他:“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因为肉苁蓉主要分布在沙漠中,资源调查和样品采集都非常困难。这也是肉苁蓉鲜有研究的重要原因。”屠鹏飞说。

  但直到踏入沙漠,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当年秋天,屠鹏飞孤身一人前往新疆实地考察。从北京出发,先坐火车,再倒汽车,花了十多天时间,终于抵达于田县。

  没有导航,语言也不通。屠鹏飞雇了当地向导,背着干粮和水,朝沙漠深处走去,寻找野生肉苁蓉。

  来到沙漠后,他才发现,那里没有武侠小说里的快意恩仇,只有漫天的黄沙和贫困。白天,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夜晚,帐篷外只有风声;吃得最多的食物,是硬邦邦的馕。“那时候,蹲在胡杨树下,吃上一碗热汤面,便是享受了。”屠鹏飞回忆道。

  长途跋涉后,他终于在沙漠里的一丛红柳林下,见到了一窝野生的肉苁蓉。“那一刻,觉得之前的辛苦都值了。”屠鹏飞说。

  在于田县,屠鹏飞看到,当地老乡在贫瘠的土地上艰难求生,而滥采乱挖又让野生肉苁蓉资源濒临枯竭。望着无尽的沙丘,屠鹏飞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必须解决肉苁蓉的种植难题。

  当地常见的一种叫“管花肉苁蓉”的肉苁蓉属植物,引起了屠鹏飞的注意。当时,收入《中国药典》的肉苁蓉,是荒漠肉苁蓉。管花肉苁蓉的化学成分、药效作用与荒漠肉苁蓉基本一致,某些有效成分甚至更高。不过,由于管花肉苁蓉未被药典收载,导致销往内地后,经常被当作假药销毁。

  于是,屠鹏飞决定为管花肉苁蓉“正名”。经过本草考证以及与荒漠肉苁蓉的化学成分、药效作用、安全性等比较研究,管花肉苁蓉终于被收入2005年版的《中国药典》,为管花肉苁蓉的大规模种植奠定了法律基础。

  屠鹏飞还牵头组建跨学科团队,相继攻克了肉苁蓉种子萌发、人工接种、采收、加工等一系列关键技术,首创了寄生植物高产稳产栽培技术体系。

  作为根寄生植物,肉苁蓉的寄生过程一直是个谜,还被很多人误以为是一种菌。屠鹏飞研究发现,肉苁蓉种子会诱导寄主(如梭梭、红柳等)的毛状根朝着种子的方向生长。当毛状根长到约0.5厘米~1厘米时,种子开始萌发,长出一个细小的芽管,精准“抓住”寄主的根,建立寄生关系。这就是肉苁蓉的“双向诱导”寄生机理。这个机理的揭示,让大规模人工种植成为可能。

  想要入药还得加工。肉苁蓉含水量很高,在极度干旱的沙漠中仍需晾晒两三个月。20世纪90年代,屠鹏飞到沙漠中采集肉苁蓉样品,发现压在标本夹里的肉苁蓉,竟然开花了。肉苁蓉开花后,就不能作为药材使用了。情急之下,他烧了一壶开水,直接浇在样品上,将其“杀死”,促使其尽快干燥。回到实验室后,他分析发现,这批开水浇死的样品,有效成分含量竟然是常规晾晒样品的10倍多。屠鹏飞意识到,肉苁蓉体内可能含有苯乙醇苷类成分的水解酶,在长时间的晾晒过程中,逐渐将有效成分水解。经过反复试验,屠鹏飞创建了鲜肉苁蓉高温杀酶加工技术,大幅提升了有效成分的含量。而今,鲜肉苁蓉高温杀酶加工工艺已成为业界共性技术。

  他还帮助当地建立示范基地,免费培训技术人员和发放种子,在产地组织召开学术研讨会……一系列组合拳下,肉苁蓉的规模化种植在新疆、内蒙古等沙区开始陆续普及。经过三十多年的发展,曾经濒危的植物,摇身一变成为中药材大品种,年产量超过2万吨,保障了全国200多种中成药和临床处方的供给。

  找一把趁手的铁锹

  当新疆的肉苁蓉开始采收的时候,在万里之遥的北京,对肉苁蓉的“挖掘”,也在同步进行。

  8月的一天下午,在北京市昌平区的实验室里,北京大学医学部的王丽超研究员,按时来到动物房,给小鼠灌胃实验药物,并检查它们的生存状态。她正开展肉苁蓉中的苯乙醇苷类物质延缓自然衰老的作用及其机理研究。每天,她几乎都待在实验室里,与小鼠、仪器作伴。

  “屠老师告诉我们,科研人员一定要坐得住冷板凳。用日拱一卒的努力,一代代接力,将科学研究不断推向深处。”王丽超说,这个研究项目全部完成需要近3年时间。然而,在肉苁蓉的研究里,这只是一个很小的节点。科研路上,灵光一闪的发现,可遇不可求。更多时候,是“板凳甘坐十年冷”的寂寞和艰辛。

  解决种植难题后,摆在屠鹏飞面前的,是更艰巨的挑战。

  上千年来,肉苁蓉以其强大的滋补功效,被列为上品。汉代的《神农本草经》中说,肉苁蓉“主五劳七伤……养五脏,强阴,益精气”。《本草纲目》则称肉苁蓉“补而不峻,故有从容之号”。

  然而,一直以来,肉苁蓉滋补功效背后的药理机制,也似乎被埋在厚厚的沙土下,不为人所知。

  “肉苁蓉含有数百种成分,主要有效成分就有十几种,每种成分又有多种不同的药理作用和作用机理。”在屠鹏飞看来,要将肉苁蓉完全研究明白,还需要几十年的时间。

  20世纪末,北京大学在国内率先开展化学生物学研究,这给了他启发。屠鹏飞将化学生物学、生物信息学等前沿技术,引入肉苁蓉等中药药效物质研究,更好地指导肉苁蓉的临床应用及深度开发。

  松果菊苷是肉苁蓉的主要活性成分之一。屠鹏飞团队采用靶点“钩钓”技术,从分子层面揭示了松果菊苷益智健脑的作用机制。

  “中药靶点‘钩钓’技术的原理,有点类似于钓鱼。”屠鹏飞解释说,他们根据中药中有效成分的分子结构,设计并制成分子探针。这些探针就像一个鱼钩,把细胞中的靶点蛋白“钓”出来。找出靶点蛋白后,再阐明它们调控的疾病分子机制。

  研究发现,松果菊苷通过直接作用神经细胞中的一种激酶,进而调控细胞内的基因表达和信号传递,实现抗脑缺血的神经保护作用。基于这些研究,屠鹏飞团队研制出用于治疗血管性老年痴呆的新药脑清智明片。目前该药物已完成Ⅰ期临床研究。

  截至目前,屠鹏飞团队共开发了有效部位创新药、复方中成药以及保健食品等50多种肉苁蓉系列产品。其中,利用肉苁蓉苯乙醇总苷研发的治疗血管性痴呆创新药“苁蓉总苷胶囊”已经上市,为重大疾病的治疗提供了急需的现代中药。

  “传统中医药是中华文明的一个瑰宝,要挖掘利用好这些传统宝藏,必须要有合适的技术和工具。”在屠鹏飞眼里,传统中医药要创新发展,必须与时俱进。日新月异的前沿技术利用好了,就是一把趁手的铁锹。

  这些年,从中药指纹图谱技术到中药靶点鉴定技术,再到类器官芯片技术,屠鹏飞积极利用各种前沿技术,不断将对肉苁蓉等中药材的研究推向深入。

  手中的工具虽然在变,但对科研专业主义和长期主义的坚守,却始终如一。

  20世纪90年代,在大学实验室里,屠鹏飞团队搭建透明培养装置,用延时摄影记录肉苁蓉种子和寄主红柳毛状根之间的变化,从形态学的层面,阐明了肉苁蓉的“双向诱导”寄生机理。

  而今,他们又利用新的技术,从分子层面阐明了肉苁蓉“双向诱导”寄生机理。

  在沙海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根

  今年63岁的屠鹏飞,皮肤晒得黝黑,脸上长出了皱纹,但精力依然旺盛。在北京大学医学部,熟悉屠鹏飞的人都知道一个规律:只要不出差,他一定在办公室。而且经常是实验楼里最后一个关灯的人。

  有一天晚上10点,屠鹏飞的科研助理逯颖媛,在楼道里,碰到了背着背包、拉着行李箱的屠鹏飞。他出差回来后,没有选择回家,而是直奔办公室工作。

  她还发现屠鹏飞有个特别的习惯:凡是第二天要去新疆出差,他肯定会熬夜工作到天亮。“因为去新疆要花一整天在路上,他不想浪费白天的工作时间,就在出发前把当天的工作做完,路上再补觉。”

  在屠鹏飞团队核心成员、北京大学天然药物系主任姜勇眼里,屠鹏飞“痴迷科研,总是不知疲倦,精神头很足”。

  问及这份工作热情从何而来时,屠鹏飞想起了自己的导师,中国科学院院士、生药学家徐国钧。

  徐国钧院士的一生非常传奇,尤其是他的坚强意志和忘我工作的精神,令屠鹏飞印象深刻。

  徐国钧院士早年因为手术摘掉一只眼球,创口永远不能愈合,时刻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在屠鹏飞记忆中,徐国钧院士几乎每天工作到深夜。“晚年,他因脑血栓住院。第二天我去医院看他,发现病床上没人。原来,他早跑回办公室工作去了。”回忆起往事,屠鹏飞感慨万分。

  而今,时间成了一个轮回。成为众多学生导师的屠鹏飞,正努力将这种精气神传下去。他以身作则开展技术攻关,悉心培养团队,做好人才梯队建设,带出了“全国高校黄大年式教师团队”。

  从一名年轻的博士后,成长为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项目获得者和岐黄学者,三十多年持续深耕中医药领域的屠鹏飞,早已载誉无数。

  在众多耀眼的荣誉中,有一个20多年前获得的小奖,却备受屠鹏飞珍视。这就是新疆和田地区给屠鹏飞颁发的“和田地区科技特等奖”,奖励他发现管花肉苁蓉的药用和经济价值,并推动管花肉苁蓉收入《中国药典》。这也是该奖项第一次授予和田地区以外的科技人员。

  “获得这个奖项,说明我的工作确确实实为当地作出了贡献,获得了当地的认可。”屠鹏飞说。

  肉苁蓉的大规模种植,不仅解决了濒危中药材资源短缺的问题,还能防风固沙,带动百姓增收,产生了巨大的生态、经济和社会效益。而今,在内蒙古、新疆等沙区,已推广种植肉苁蓉及寄主植物1151万亩。仅新疆于田县就在沙漠边缘种植了31万亩肉苁蓉及寄主植物,每亩沙地每年能产生800多元的经济效益,实现了“沙地生金”。

  “作为科研工作者,我们应该积极把科技成果应用在实现祖国现代化的伟大事业中,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这样,我们的科研价值才能体现。”屠鹏飞总是这样对学生们说。

  “屠老师经常强调,要做好研究成果转化,做好科技惠民。”姜勇说,团队在中药活性成分研究基础上,大力开发中药新药,共获得了4个新药证书、9个临床批件。

  今年7月,屠鹏飞作为北京大学医学部教师代表,面向毕业生发表讲话。他勉励学生们,将个人志趣融入国家需求,在双向奔赴中实现自我,“只有你的工作能为他人带去希望时,你才会拥有持久的热情,人生才能收获真正的快乐。”

  三十多年前,一名年轻人被一粒种子的生长方式深深吸引,想知道它是怎样在无边的沙海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条根。

  如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梭梭和红柳林下,肉苁蓉年年生长,年年采收。那粒种子找到了它的路,种下种子的人也找到了自己的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