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声丨执笔 胡静漪 王凯艺 张帆　　陈卓妤 通讯员 徐朦晰

　　8月15日19时许，汽笛一声长鸣，海杰航运“迪拜塔”号从宁波舟山港缓缓离泊。

　　船上共有来自全国各地的700多标箱，里面装着储能柜、动力电池、光伏组件等“中国制造”。它们不挤红海航线，也不绕行好望角，而是一路北上，取道“冰上丝绸之路”，前往欧洲。

　　去年9月，这条中欧北极集装箱航线（下称“中欧北极快航”）完成首次试航，货轮20天靠上英国码头。8月15日起，快航正式开启常态化周班运营：从8月15日到10月初，计划排定至少8个航次，运力和港口覆盖面全面升级。

　　全球贸易局势风浪不断，跨北冰洋进入欧洲，这条路到底“香”不“香”？

　　一条航线的“快”和“冷”

　　“第一次订中欧北极快航，运的是动力电池相关产品。”在吊装现场，惠州亿纬锂能物流规划总监范治国告诉记者。

　　这批货物从广东惠州和湖北荆门而来，前几天通过公路运输“集结”到宁波舟山港，将搭上快航，前往德国和匈牙利。中兴通讯股份有限公司的交付地则在北非，27个超尺寸自备箱装的是储能柜、数据中心配套设备等通信类产品。

　　“阿尔及利亚通讯部高度关注这批货物，对交付时效和安全性的要求非常高。”中兴通讯全球物流部部长袁全立说，“快航既能缩短供货周期，又能避开红海各类风险，让我们多了一个可靠选择。”

　　这趟航线最大的卖点，就一个字：快。

　　根据去年实测，货轮20天左右就能抵达欧洲，比红海航线节省一半时间，刷新中欧海运的时效纪录。航线运营企业海杰航运还跟欧洲合作码头达成专属合作，船到港就能优先靠泊。这都能减轻货主的库存和资金压力。

　　“运的大多是‘新三样’及零部件、精密机电这些高附加值产品，还有时效要求较高的跨境电商产品，包括小家电、日用百货、五金、供暖设备等。货主愿意为速度买单。”海杰航运首席执行官方轶介绍。

　　另一个关键词是“冷”。

　　船上有不少储能柜、锂电池这类怕热的“家伙”，要是走中低纬度航线，船舱温度可以达到50℃至60℃。“北极航线是天然冷链，特别适合这些热敏型货物，既能降低货损，又能省下控温成本。”方轶说。

　　我们不妨把“迪拜塔”号想象成一位快递员——

　　启程前，它会前往国内多个港口：宁波舟山港作为首发港，装载量约占60%，其中宁波、义乌的货源占比高，辐射整个华东制造业集群。之后，它还要去上海港、太仓港，往北再到青岛港，实现满载。

　　到欧洲后，它还要四处派送：包括去年的合作伙伴英国费利克斯托港、荷兰鹿特丹港、德国汉堡港，还有今年新增的波兰格丁尼亚港。搭配陆上转运，基本覆盖整个西北欧。

　　价格怎么样？这是货主最关心的事。

　　记者了解到，运费相比红海航线有一定提升，既有“快”的溢价，也包含冰级船舶、特种燃油、北极过境费、护航引航费和极地保险等新增成本。不过跟中欧班列相比，时效要快上几天。

　　还有一个“隐藏优势”，出口欧洲，碳关税是避不开的话题。

　　北极航线的单位油耗直接减半，碳排放降低50%，部分船舶还用清洁能源LNG（液化天然气），相当于帮货主省下一笔碳成本。海杰航运还能提供原始数据凭证，满足欧盟碳关税政策和欧洲采购商绿色供应链的审核要求。

　　中国港口协会会长顾金山认为，中欧北极快航常态化运营，使得我国沿海港口和欧洲基本港之间形成了“北向北极航线+南向远洋航线+西向中欧班列”的立体化物流通道，货主可以根据货源地、船期和成本，灵活选择最优出口路径。

　　“这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我国航运通道的韧性，能够应对马六甲海峡、苏伊士运河、好望角等传统咽喉要道的风险。”他说。

　　国际合作搭台，企业运营探路

　　“迪拜塔”号将穿过白令海峡，闯入北冰洋，一路向西。它走的是北极东北航道，核心段在北纬70°以北。

　　“北极航道主要有三条路线，中央航道、西北航道和东北航道。”今年5月的海丝港口合作论坛上，自然资源部海洋发展战略研究所专家介绍，中央航道在公海，潜力大但常年冰封；西北航道和东北航道分别涉及加拿大和俄罗斯的管辖水域。

　　通航条件较好的东北航道，正成为大国竞合的新蓝海。

　　俄罗斯对开发东北航道充满信心并大力投入。此外，芬兰掌握顶尖的破冰船设计和建造技术，加拿大、美国加快新建破冰船，韩国、日本也在调整北极规划……

　　2018年，《中国的北极政策》白皮书发布，明确表示“中国愿依托北极航道的开发利用，与各方共建‘冰上丝绸之路’”。

　　2024年8月，中俄北极航道合作分委会正式成立。它从航道开发、航行保障、船舶技术等方面入手，推动将北极航道打造成为重要的国际运输走廊。双方还设立了2030年目标——东北航道双边货运量提升至2000万吨。

　　实现常态化运营，还有“硬骨头”要啃。

　　头号难题是极地环境。北极航道的通航时间非常特殊，从10月底到次年6月，海面基本被海冰覆盖。7、8月冰面缩小，9月通航条件最佳，一直延续到10月上旬，而这3至4个月，不需要破冰船开路，船也能安全顺畅通过。

　　今年，海杰航运准备了7到8艘多档冰级船舶，可以根据海况灵活调配。前期，他们复盘北极冰温、气象历史数据，优化了智能航线调度算法，卡准通航窗口期，每次开航前还要做专门的风险评估，让航行更稳。

　　航行中还得应对极昼、极地磁场干扰和通信盲区。船上搭载了专业导航系统，可以联动国家海洋局极地航行保障方案，“看清”前方500公里海域环境变化，实现“小时级”动态避险，还能24小时保持极地专用通信畅通。

　　“未来3至5年内，我们计划实现3至4个月稳定通航，一年跑12至16个航次。远期力争达成全年通航目标。”方轶说。

　　随着航次铺开，这条航线一头连着国内的产业腹地，一头对接欧洲的消费需求，有望发展为中欧物流“第三通道”。国内细分领域的物流流向也可能因此改变。

　　顾金山认为，这条航线运输的以“新三样”、跨境电商和原本走中欧班列的部分机电产品为主，货源可能从珠三角、华南港口，慢慢向长三角、环渤海等北方港口倾斜；中原和北方内陆的货物，也能通过铁水联运搭上北极快航，沿江、沿黄城市将更快融入欧洲外贸市场。

　　要算经济账，更要算长远战略价值

　　培育一条新航线是“慢功夫”，少说也要5到10年。

　　产品推广，就要找准新客群。货代从业者卢女士讲起了自己的经历：去年9月，一批欧洲客户订单交付在即，却突然传出边境口岸临时管制的消息，中欧班列的货物滞留境外，后续的货也不敢贸然再发，整批订单眼看就要延误。

　　“一边是客户催单，一边是通道堵死，急得连觉都睡不着。”她说，听到中欧北极快航要首航，她赶紧找宁波舟山港团队锁定舱位，“20天直达，正好赶上交付，真是救了急”。

　　今年7月15日，中欧北极快航推介会在宁波举办，正式对外发布“CAX2026中欧北极快航”季节性周班产品。

　　“我们走访了长三角重点企业，把时效稳、低温环境、避开风险这些差异化优势讲透。”浙江海港物流集团相关业务负责人赵龙文说。他们负责此次宁波舟山港的订舱，还联合头部货代和物流平台做推广。

　　从市场反馈来看，新能源和跨境电商企业最有意向。不过也有货主心里“打鼓”，主要针对航线的季节性、冰区航行的不确定性，以及综合物流成本。

　　为了“更快”“更稳”，宁波舟山港联合海杰航运等多方主体，把集疏运的网络延伸得更远，统筹内支线、内贸航线和海铁联运网络，从国内源头收货，在欧洲还提供分拨服务，实现“门到门”的全程物流。

　　“我们不是在路上对接客户，就是在线上协调船公司、货代，把每个物流节点的衔接方案做实。”赵龙文说。与此同时，现阶段的定位也很清晰——和传统路线错位互补，充当季节性备份通道，不跟大宗普货拼价格。

　　“中欧北极快航的常态化运营，长远战略意义远超短期经济意义。”顾金山说，它的核心功能不是立即替代传统路线，而是在特定航季、特定货种和特定地缘条件下，让我国外贸多一条路径和韧性选项。

　　当然，商业化推广始终是目标，这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单箱成本要降下来，就得靠更大的船、更强的破冰能力，把运营期拉长；但要吸引更多航运公司入局和投资，又得看货够不够多、盈利情况怎么样。

　　形成良性循环，还需要全行业共同推动——各方提供优先靠泊、引航等服务，协同优化出口通关、危险品申报等环节；各部门为船队建造、航线培育等提供补贴和政策支持；围绕北极快航，发展金融、法律、保险、数据等航运服务业……

　　“我们非常看好中欧北极快航的发展。”范治国说，通过这次小批量试水，亿纬锂能将跑通全流程、积累实际数据，“希望之后船期、舱位能更稳定，综合成本再优化，配套保障也更完善。”

　　全球航海版图上，又蹚出了一条新路。时间和空间，正在被重新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