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陷入“虚实对立”的口水战，不如回归彼此赋能，这才是对中国经济真正的负责任。

钟睒睒还说了什么

　　■ 朱永祥

　　近日，农夫山泉创始人钟睒睒在央视《对话》节目中关于电商平台的评价，引发了诸多讨论。然而，遗憾的是，在这期40分钟的《对话》里，钟睒睒用了绝大多数篇幅讲的，根本不是电商，而是农业产业链里“农户被动跟风打药，缺乏渠道”“被上下游裹挟”的种植问题。

　　他讲广西横州花农面对“昨天5元、前天20元”的价格过山车，讲“价格伤农民是今年，伤产业是明年”；讲种植过程中，农民连农药成分都不知道，就被整个村庄的中间商绑着走，“非常多的雪花是无辜的”；讲农业工业化的核心，是长期契约、托底定价、建厂定标，是把“种”的风险从农民肩上卸下来，而不是只盯着“卖”的效率。

　　他说得最重的一句是：“平台解决了‘卖’，没解决‘种’。”这恰恰是这期节目最有价值、也最该被讨论的“另一半”。在直播平台上，比价逻辑、流量竞价，天然奖励低价走量，甚至惩罚品质投入、标准建设和抗风险成本。一个靠“种”的确定性来对抗农业天然不确定性的企业，这种压力是真实存在的。但问题在于，这套完整的、有案例支撑的农业产业链的论述，在传播中几乎被过滤掉了。

　　传播如何把有价值的观察完全压缩成了“虚实对立”？我们看传播的过滤机制：

　　首先，算法偏爱有爆发力的话题。在短视频平台上，一个30秒的拼接视频，把“绞肉机”“周扒皮”“杀光了”三段不同时期的原话剪在一起，配上平台比价截图和商户关门空镜，播放量动辄数百万。而那段讲花农、讲契约、讲“种比卖难”的农业论述，因为太平和、太具体、需要上下文，在算法眼里毫无爆发力。于是，平台之争出列了，而钟睒睒对农业生态的真实观察和投入，在这个框架里没有容身之地。

　　其次，传播场域的“弱传播”铁律，也让这场对话容易被争议性解读。即：强者喊“苦”，被质疑动机；弱者喊“苦”，被直接共情。同样一句批评，如果出自四季青服装市场的小档口老板，评论区可能会是“太难了”；但出自有实力的企业家之口，就不再只是平台多方利益中的其中一个代表，而是会被作为行业领袖、公众人物，以及拥有巨大话语权的经济生态参与者来审视。

　　其实，此次钟睒睒对电商平台的评价，只是访谈的极小部分，语气也相对比较克制。但其多年给舆论场留下的批判性印象，加上短视频的拼接放大，强化了其搞“虚实对立”的标签。就这样，一个本来可以引发关于电商平台效率和责任等建设性讨论的话题，最终变成了一场“站队”的“虚实”对抗。公众看到的不是一个做了农业基础设施投入的企业家在谈产业链失衡，而是平台经济的角色和“虚”“实”关系。

　　最后，短视频装不下复杂性议题。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传播困境。平台本身就是一个多面体。对于电商平台的评价，必然是一个复杂的议题，不同的群体、不同的体验、不同的利益关系，都会导向不同的答案。这个议题天然是结构性的经济矛盾，争论本身就会长期存在。而短视频和算法逻辑主导的传播场，必然会把这一复杂议题压缩成“站队游戏”。

　　我们无意为谁辩白。但这场争论的根源不在于钟睒睒所说内容的对错，而在于一个传播框架：传播场天然奖励对抗，惩罚复杂。可是，解决农业产业链失衡、平台经济分配矛盾这些真正的议题，恰恰需要的是深入、复杂的讨论。

　　所以，与其陷入“虚实对立”的口水战，不如回归彼此赋能，这才是对中国经济真正的负责任。

　　（作者系浙江传媒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