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汪文羽

　　在杭州临安，方晓茂的两个世界并排生长。

　　一个世界里，他是跟瓷砖、水泥、砂浆打交道的装修工人；另一个世界里，他是给孩子写故事的人。前一个世界有粉尘、噪声和体力活，后一个世界有神仙小学、恐龙伙伴、班长风波和一群在评论区里催更的小听众。在喜马拉雅、酷狗音乐、口袋故事等平台，由方晓茂作品改编而成的有声读物总播放量超过5000万，他还出版了《三角龙萌萌和小盗龙凯文系列》儿童图书。

　　互联网和有声平台像一座桥，把这两个世界链接在一起，也让一名普通劳动者对文学的热爱被越来越多人听见。

　　他的评论区里，满是拼音和表情包

　　方晓茂笔名方小木。他说，取这个笔名，最主要是“小木”比“晓茂”字形更简单，方便他的小读者认读。

　　和方晓茂一起闯荡有声平台的，是在北京创业的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生刘靓。十年前，为筹划“小靓姐姐讲故事”这个有声读物账号，她四处寻找适合转化为有声读物的故事文本。一次偶然的机会，刘靓在网络上看到了方晓茂写的儿童故事，两人一拍即合，成了合作伙伴。

　　闲暇时，方晓茂喜欢打开手机，点击喜马拉雅“小靓姐姐讲故事”账号内的评论，看看孩子们的想法。

　　和成年人听的有声读物不一样，“小靓姐姐讲故事”的评论区有点特别——就像一间叽叽喳喳的小教室：有人连发一串表情包，有人用拼音和错别字催更，还有的奶声奶气地喊：“什么时候出新的，慢死了！”……在成人的世界里，这样的评论可能有点不够礼貌；可当打出这些评论的听众是一群爱听故事的小朋友时，方晓茂就一点气都生不起来，甚至还挺高兴。对他来说，这样吵吵闹闹的评论区，正是他写的故事抵达孩子的证明。除了催更，评论区里还有不少小听众认认真真写的听后感：“点子多的李运河、善良的云朵、爱管闲事的刘小兰……人物各有特色，还有很多故事、成语让我明白了道理。”每每读到这些评论，方晓茂觉得很有成就感。

　　回想起当时，方晓茂是网络写作平台上一位并不起眼的作者。可第一次读到方晓茂的文字时，刘靓就有种感觉——方晓茂是以父亲的视角去琢磨孩子们真正愿意听什么，又需要什么：“这个人不是站在想象中写作，而是站在真实的家庭和校园生活里写作，不做作、不拽文、很真实。”于是，刘靓拨通带着诚意的电话，方晓茂很快就答应了：“试试就试试！”就这样，方晓茂在临安贴瓷砖写故事，刘靓在北京把故事制作成有声读物，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仅仅靠微信和电话联络沟通，就开启了长达多年的合作。

　　2018年2月，《三角龙萌萌和小盗龙凯文系列》作品的音频上线喜马拉雅等平台，出乎他俩的意料，这个作品的播放量很快突破了百万。有声读物这个赛道，为方晓茂的写作打开了一个新的局面。原本只存在于文字里的故事，经过声音的转化，走进了更多孩子的日常生活，被更大范围地听见。

　　给孩子写故事，线索不能埋太深

　　在网上，方晓茂写过武侠、写过玄幻，却都不温不火。

　　直到有一天，他在起点中文网的后台收到一条消息——长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新媒体编辑部的编辑看到方晓茂写的玄幻小说《穿越的小蚂蚁》，觉得他搞笑的文风很适合写儿童小说，问他愿不愿意将其改编成儿童小说，并且邀请他签出版合同。

　　“能够签订出版合同出版实体书，是我写作的初衷与梦想。”当时，方晓茂心中十分激动，“编辑建议我写作风格尽量轻松简短，多用成语，我就开始修正简化自己的写作风格。”花了一年时间，方晓茂把《穿越的小蚂蚁》改写成了《我是蚂蚁我怕谁》，这是他第一次写儿童文学。

　　“给孩子写故事，不能把线索埋得太深，要满足孩子的期待。孩子需要的是好懂、好玩、真切，还要在故事里看见一点自己。”谈起创作，方晓茂说得很实在，在创作有声读物时，句子要更顺口、更短、更像人在说话，让孩子们听起来“顺耳”。但总体来说，不管呈现载体如何变化，创作的内核是不变的。

　　他写《我在小学当神仙》，把《山海经》里的故事和校园生活揉在一起，让腾云驾雾、仙草仙药融进小学生的日常；他写《李运河当班长》，把孩子之间那点别别扭扭、斤斤计较又天真可爱的相处方式，写得活灵活现；他写恐龙故事，也不忘把孝顺、友爱、守信这些朴素的价值观悄悄放进情节里。

　　这些灵感从哪儿来？不只从书里来，也从他做父亲的经验里来，从平常他和孩子们聊天的细节里来。正因如此，他笔下的孩子们会拌嘴、会闹别扭、会精打细算地算一毛钱，也懂得团结友爱、乐于助人，像极了听故事的那群小读者自己。

　　虽然总慢半拍，但是写作很靠谱

　　比起“作家”这个称呼，方晓茂身上打动人的，还有那份并不浪漫却很实在的日常。

　　年过四十的他，身形是常年做工练出的结实挺拔，短发打理得清爽整齐，双眼炯炯有神，神态却十分温和。他住在临安一个老小区里，屋内收拾得很温馨，阳台上挂着腊火腿，还养着小鱼和许多盆栽植物。白天，他照常去工地干活；写作，则被他安放在每天清晨。

　　贴砖时，常有房东惊讶：“你竟然还会写东西！”在不少人眼里，装修工人写作是件反差感拉满的事。“只是一个爱好，就像有人喜欢打麻将，有人喜欢钓鱼。”方晓茂解释后，房东又觉得合理起来了。

　　定位、拌浆、铺贴……对于掌握技巧的贴砖工人来说，这是份“一眼望得到头”的工作，枯燥、重复，没有成长性。而文学，对于方晓茂来说，是他乏味的生计之外，持续点燃的一抹激情。

　　“干活时，整个空间里经常只有我一个人，只能听见手头拌砂浆的声音，很无聊、很寂寞。于是我就放飞思绪，一边干活，一边构思，想想明天要写的情节、人物的台词、故事要不要换一个走向。”他说，“有时哪怕身体很累，只要把故事写出来，我的心里就很舒畅。”

　　每天凌晨4点半到早上7点半，是方晓茂的固定写作时间。泡一杯浓茶，一写就是三小时，7点半之后再去工地干活。

　　他说，自己是个慢半拍的人，总赶不上节奏。他拉开抽屉捧出一沓沓泛黄的手稿，哗啦啦散在榻榻米上，纸页已经发旧，字迹却依然清晰端正。“这些都是我早年手写的小说，那时我把稿子寄到各个出版社去。现在想想真有点傻，别人早就发电子版了，谁还会用我的手写稿呢？”

　　方晓茂的微信朋友圈里有一张和刘靓的合影，拍摄时间是今年3月份。令记者惊讶的是，这是两人合作8年来第一次线下见面。刘靓感慨：“方老师是一个对写作很执着又非常靠谱的人。”正是这种靠谱，让两位网友能把合作关系维系这么久。

　　从文字创作到有声转化的过程中，两人也有意见不一的时候。创作《李运河当班长》时，就有一次令他印象颇为深刻的磨合。这个系列写的是孩子们从一年级到六年级的校园成长故事，整体基调贴近真实校园生活。写到五年级时，恰逢AI话题火热，方晓茂想把故事往科技风方向调整，加入更多人工智能元素；但刘靓认为，这样的改动会破坏整套作品原有的现实质感，也不符合小听众对这一系列的期待。

　　最终，方晓茂还是决定试一试，结果印证了刘靓的判断，市场反馈并不理想。两人在这样的一次次磨合中，加深了对彼此的了解，并携手把一个个精彩的故事，讲给更多小朋友听。

　　这个时代不缺“快”的人，而方晓茂对文学的那份热爱靠谱而又持久，慢半拍，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