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日记,读懂清代“大V”的真与狂
李慈铭:满纸锋芒皆性情
本报记者 王佳 共享联盟·绍兴 王宏超
■ 本报记者 王佳
共享联盟·绍兴 王宏超
最近,绍兴迎恩门风情水街新开的绍兴状元文化馆火了。馆内专设李慈铭展区,让这位以“毒舌”闻名的晚清越中名士,在老家又扬眉吐气了一回。
李慈铭这名字听着陌生,来头可不小。他生于会稽西郭霞川村,现迎恩门风情水街一带。若生活在今天,他绝对是热搜榜上的常客,可以套用当下的梗来介绍:别问我是谁,问就是蔡元培的恩师、晚清文坛最爱“骂人”的“大V”。
他最出名的作品,就是用40年写就的《越缦堂日记》——被学界奉为“晚清百科全书”。除了详细记录了朝野见闻、经史札记、古物考据等,书中还有密集犀利的“毒评”,那股不吐不快的“刺头”劲儿,历经百年依然滚烫带感。
“毒舌”锐评出圈
绍兴被誉为“名士之乡”,历史上走出了27名状元、2000多名进士。李慈铭先后历经了11次乡试、7次会试,直至50岁才在殿试中登进士。虽有些大器晚成,但当时全国约3.6亿人口,当年只取330余名进士,能跻身其列,已属出类拔萃。
别看李慈铭事业起步晚,却靠着一支“爱骂人”的硬笔,在晚清的北京城火出了圈。《清史稿》评价他“性狷介,又口多雌黄”,翻译过来就是:性格孤傲,嘴巴很毒。
白天,他是默默无闻的户部小官;可一到晚上,他回家摊开日记本,就切换成了“毒舌评论家”。上到朝廷尚书,下到同乡小官,甚至连师友亲戚都免不了被他“文字暴击”。
清末文坛盛行写日记,作为博览群书的“书痴”,他每读一本,都会在日记里留下读书心得见解,虽言辞苛刻,却往往一针见血。李贽、唐寅、袁枚等文坛大家,亦在他的批评之列。他甚至评价白居易写诗“终觉冗长,音律亦松滑”,虽然朗朗上口,但太啰唆,不及杜甫有节奏感。像《上阳白发人》这样的名篇,在他看来都有凑字数的嫌疑。
但李慈铭并不是为了批评而批评,真遇到神来之笔,他也从不吝啬称赞。如白居易写宫女孤独的“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还有劝皇帝关心农事的“少回卿士爱花心,同似吾君忧稼穑”,他都大加赞赏。特别是“三代以还文胜质,人心重华不重实”这句,他直呼这才是大作家的手笔。
这种态度也体现在他对新学的判断上。初读冯桂芬倡言重视西学的《显志堂集》时,李慈铭一脸嫌弃,痛批冯桂芬文章写得烂,叙事拖沓、根底浅薄,也就写写公文还凑合。可十几天后,或许是冷静下来仔细琢磨,李慈铭忍不住补了一句,大意为:但他写时政、讲改革的文章,那是真通透,对本朝利弊门儿清,是本有用之书。可见他并非一味守旧,字里行间,恰恰透露出一个旧式士人身处新旧思潮之间的敏感与挣扎。
这般“毒舌”功力,连向来眼光挑剔、说话刻薄的钱钟书都自叹不如。在《复堂日记续录序》中,钱钟书评价他:“李生小心精洁,匪唯摭华,颇寻厥根,自负能本末兼该之学……矜心好诋,妄人俗学,横被先贤。”大意是说李慈铭治学精细,凡事追根究底,自视极高。
主动晒出“黑料”
不过,李慈铭真正有意思的地方,还不只是敢骂,而是他连自己的不体面,也一并写进了日记。
一方面,他确实疾恶如仇,言辞犀利。光绪三年,京城米价翻了近一倍,灾民遍地。他在日记里痛斥:老百姓快饿死了!可当官的呢?一个个醉生梦死,只知道钻营关系、吃喝嫖赌!
他还实名举报高官孙楫和军机大臣孙毓汶等人的劣迹,结果朝廷查办时,把关键内容全删了。他气得大骂:“上下相蒙,朋比欺诈,深堪发指。”
可另一方面,他并不总是那样无所顾忌。记录朝廷新闻时,李慈铭有时会直接抄官方通报,有学者调侃,这是怕将来被皇帝看到,提前给自己留个“清白证据”。这说明他并非全然不知趋避,也并非时时都拿自己去硬碰。
更耐人寻味的是,李慈铭虽然骨子里清高,看不惯官场贪腐陋习,却又迫于生计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他跟直隶总督李鸿章走得很近,长期主持天津问津书院。他在户部的正式工资不多,但兼职当书院院长一年能多赚几百两银子。为此,他经常向户部“请假”,其日记中“乞假”“给假”等记载频频出现。
他还利用人脉帮人跑官,从中牟利。比如他在日记中记载,他帮表兄弟运作,成功谋得广西知县一职,事后收了中秋“过节费”和五十两银票;又帮江苏的杨庭谋得县令职位,对方当晚专程来答谢。这些不光彩的细节,他并不遮掩,照样大大方方写在日记里,供时人传看。
这种近乎“双标”的矛盾,并不只是性格使然,背后其实也有很深的现实压力。李慈铭自幼聪颖过人,但乡试屡不中;早年进京捐官又遭人欺骗,后来母亲忍痛变卖田产,才帮他谋得小小京官。他在北京不但要生活,还要积极准备参加科举考试,日子过得很拮据。
从秀才考到进士,他历经了四朝皇帝。为此,他还专门刻了枚履历闲章自嘲:“道光庚戌秀才,咸丰庚申明经,同治庚午举人,光绪庚辰进士。”
在这样的处境下,日记成了他的“泄压阀”。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既痛恨污浊,又不得不在污浊中谋生;也正因此,他的“狷介”并不只是一种性格底色,更是失意、清高与生存压力交织后的产物。
越文化“代言人”
《越缦堂日记》写了整整40年,手稿摞起来比人还高,被誉为“晚清四大日记”之首。
这日记有多火呢?清同治、光绪年间学界曾流行着一句话:“生不愿作执金吾,惟愿尽读李公书。”李慈铭在世时,其日记就被士友广泛传抄;到了民国,日记影印出版后迅速引起轰动,胡适、鲁迅、张元济等大批学人争着一睹为快。
同为绍兴老乡的鲁迅,对这位前辈格外关注。民国元年,鲁迅特地跑了一趟琉璃厂,花四角淘回《中国学报》第二期一册。虽嫌刊物平平无奇,只因那期登载了《越缦堂日记》,他便毫不犹豫地买下,重视程度不言而喻。
1926年,鲁迅写《马上日记》时,谈到自己为什么要用日记体时,专门提及李慈铭以日记为著述:上到朝廷规章,中到学术研究,下到邻里吵架,全都记录在里面。这份敢说敢写的精神,对鲁迅显然也有所启发。
胡适也是李慈铭的“迷弟”。1921年春,胡适读至《越缦堂日记》第三册,坦言这是他重拾日记的重要原因。同年5月,他被繁杂的琐事压得喘不过气,感叹古往今来能坚持四十年、把日记写到这个境界的人,少之又少。
第二年,胡适卧病期间重读此书,越读越觉得惊艳,认为李慈铭的读书见解精深,记时事更是厉害。胡适在日记里举例说,书中详录胡雪岩阜康银号倒闭一案,还牵出了许多秘闻,是填补正史空白的“狠料”。
蔡元培敬重其学问,称李慈铭为“旧文学的殿军”。李慈铭也赏识蔡元培,两人来往密切,亦师亦友。1919年,得知李慈铭家人准备变卖包括《越缦堂日记》手稿在内的全部藏书,时任北大校长的蔡元培牵头奔走,亲自撰写募资信、统筹出版事宜,联合多位人士集资,最终影印出版51册《越缦堂日记》,1936年又增补推出13册,让这位名士的学问与风骨传之后世。
学人们的推崇,证明了这部日记的影响力;李慈铭本人的学术积累,更证明了他绝不只是一个“会骂人的人”。李慈铭深耕训诂、校勘、金石这些冷门绝学,潜心研究《史记》《汉书》等史书,逐条勘误纠错,留下30卷史学成果。他还编撰《越中先贤祠目》,收录220余位越地先贤,写尽越地人文山水,堪称越文化“代言人”。
如今的迎恩门风情水街,修建起越缦路、越缦桥,游人往来如织。桥下流水,如他当年笔尖的墨水般潺潺不息。他留下的文字,在历史长河中依然鲜艳真实、灼人眼眸,沉淀为越地文脉中一抹坚硬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