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康宁

　　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颁奖典礼于8月10日晚在北京举行。不同于金鸡奖以专业评审为基础、华表奖以行业评价和政策导向为依据，百花奖延续了其一以贯之的“大众性”评价传统，今年在全国观众实名投票基础上，由101位大众评审现场评选出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等九项大奖。需要指出的是，百花奖所强调的“大众性”并不意味着对市场票房或娱乐消费的简单追随，而是一种以大众生活、社会情感和时代经验为基础的价值尺度。

　　随着媒介环境和电影产业结构的变化，当下中国电影“大众性”的内涵正在发生转型。具体来说，今天的观众构成、传播方式和观影习惯已经发生深刻变化。互联网平台、社交媒体以及短视频传播改变了电影的生产、传播和接受机制，观众不再只是电影的被动接受者，而是成为影片评价、传播和意义建构的重要参与者。因此，当代电影的“大众性”已经不再单纯体现为观众数量意义上的广泛覆盖，而更多体现为影片能否在多元传播环境中形成情感共鸣、文化认同和社会讨论。换言之，“大众性”正在由传统意义上的“被观看”，转向更复杂的“被理解”“被讨论”和“被认同”。

　　“被理解”并非简单意义上的让观众看懂故事，而是指电影能否进入观众的生活经验和精神世界，与他们的情感、记忆产生共鸣。“被讨论”是当下电影“大众性”的重要表现形式，观众通过评论、转发甚至二次创作和公共讨论参与电影意义的再生产，这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这部电影是否能成为公共文化话题。“被认同”体现了“大众性”更深层的价值维度。观众对于电影的选择，是对于影片所表达的价值观、文化经验和情感立场的认同。因此，“大众性”的变化，本质上是电影与观众之间关系的重构。从“被观看”到“被理解”“被讨论”“被认同”，意味着电影不再只是向大众提供娱乐消费的文化产品，而成为连接个体经验、社会现实与时代精神的重要媒介。百花奖所体现的“大众性”，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不断被重新定义。

　　与此同时，当下观众对于电影的关注与期待也发生了明显转变，即由过去相对单一的类型消费（如喜剧、悬疑、历史等），逐渐转向对类型融合和现实关怀的双重需求。在以前的电影市场环境中，类型片凭借稳定的叙事模式、鲜明的娱乐属性和强烈的视听刺激，满足了大众对于电影消费的基本需求。然而，今天的观众已经不再满足于刺激感和短暂的娱乐快感，更加期待电影能够讲述与自身生活相关的故事，回应现实中的困惑与情感需求，更加注重在观看过程中获得对生活的理解和对时代的感受。

　　本届百花奖获奖作品，正体现了此般新情境下“大众性”的时代特质。最佳影片《哪吒之魔童闹海》虽然属于动画类型，却没有停留于视觉奇观和商业娱乐，而是将中国传统文化资源与现代成长叙事结合，通过身份认同、个体选择和命运抗争等主题回应当代观众的精神需求，体现了类型电影从娱乐消费向文化表达的转变。获得优秀影片奖的《惊蛰无声》则将类型叙事与现实议题结合，使悬疑类型不再只是制造情节刺激，而成为观察社会关系和时代心理的窗口。

　　与此同时，《小小的我》（最佳男主角）、《破·地狱》（最佳女主角）、《南京照相馆》（最佳编剧、最佳男配角）等作品进一步拓展了“大众性”的现实维度。例如，《小小的我》中，演员通过细腻的日常生活演绎，让观众感受到普通人在成长过程中对于尊重、理解和自我实现的渴望。这些作品表明，当下的电影已经不再满足于简单呈现普通人的生活状态，而是进一步关注他们面对家庭、社会和时代变化时所产生的情感困惑与精神需求，通过具体人物的生命经历连接观众的现实经验。

　　此外，《长安的荔枝》（最佳导演）、《镖人：风起大漠》（最佳新人）、《抓娃娃》（最佳女配角）等影片，则进一步拓展了大众电影类型融合的发展趋势。《长安的荔枝》突破传统历史题材对于宏大场面的依赖，通过个体命运折射时代结构，将历史叙事、现实寓言与人物成长相结合，体现了历史题材电影从宏观再现向微观经验转变的创作倾向；《镖人：风起大漠》将武侠精神、历史空间、动作美学与现代商业叙事结合，探索传统武侠类型在当下电影语境中的转化路径；《抓娃娃》则以家庭喜剧为外壳，将教育焦虑、阶层观念和代际关系融入类型叙事，体现了喜剧电影从单纯制造笑料向回应社会情绪和现实经验的转向。这说明当代大众电影的“大众性”不仅体现在类型形式和市场接受层面，也体现在对普通人物、日常经验和社会情感的关注之中。获奖演员普遍注重从人物的具体处境出发，在复杂的人物关系和细腻的情感变化中呈现普通人的生命经验，以富有生活质感的表演建立角色的可信度，使银幕人物能够与观众的现实经验和情感记忆形成连接，从而增强影片被理解和被认同的可能。

　　“百花”深处是共情。本届百花奖为影视创作带来哪些启示？在笔者看来，首先，类型电影需要在充分尊重观众审美需求的基础上，加强故事讲述、人物塑造能力，使类型电影不仅具有市场吸引力，也能够奠定更加稳定的发展基础；其次，电影创作需要更加关注现实生活，通过普通人物的经历和具体情感，表现当代人的生活状态、精神困惑与价值选择，使电影真正与观众的现实经验产生联系。

　　（作者系北京电影学院电影学系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