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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亲历

记者和浙江理工大学师生走进大凉山调研彝绣传承与发展现状——

品读绣娘针线里的“无字史书”

  ■ 本报记者 纪驭亚

  日头明晃晃地晒着灰褐色的土墙,地处大凉山腹地的越西县呷古村静悄悄的,鲜见人影。4个身穿浙江理工大学“锦绣共富实践团队”红色马甲的研究生还在满村寻找绣娘。

  “这里有绣娘!”顺着队员董凯文手指的方向,几位坐在门边阴凉处、膝盖上绷着衣料、手中针线翻飞的绣娘,进入了我们的视野。而这群说着普通话的年轻人,也让绣娘们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好奇。

  从杭州辗转约两千公里来到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越西县,实践团队想见见这里的彝族绣娘。队长张梦田告诉我,彝绣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堪称彝族文化传承的“无字史书”——没有太多文字记载,多靠老一辈口口相传。队员都是浙理工纺织相关专业的研究生,此行要品读、整理这本“无字史书”,也想看看现代纺织科技能为这门古老的针线技艺做点什么。

  裹布绣让我们赞叹不已

  实践队到达越西县开展实地调研的第一天,正好是当地火把节的收官日,也是当地一年中最热闹的一天。

  出发前,带队老师、浙理工纺织科学与工程学院(国际丝绸学院)教师金肖克就提醒队员:他们已是研究生,此次调研主要靠他们自己拿主意。

  我们第一站调研的城北感恩社区是当地易地帮扶搬迁集中安置点,社区为帮助居民增收,发展了彝绣等居家就业项目。如今1000多户居民里,有七八百个绣娘。绣娘们平日基本说彝语,和队员交流需要旁人翻译。

  在社区的服务大厅,十余个绣娘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边聊天边刺绣。“彝绣花式和刺绣手法很丰富。”社区副主任田阿支带着我们挨个介绍绣娘们的不同手法。在她的指引下,我们看到有的绣娘在挑花,依着布的经纬走针,针脚细密如星;有的绣娘将事先缝成灯芯状的布料绣到衣服上,盘出凸起的花样……

  走了一圈后,我和张梦田来到绣娘木色依哈木身边,看她演示彝绣里难度最高的裹布绣技艺。只见她手中针起针落,很快就用几块小碎布在底布上绣出了非常具有彝绣特色的“回”字纹,线头全部藏在碎布内侧,绣面干净利落——这让我们赞叹不已。

  “用碎布裹起来绣纹路,有什么讲究吗?”张梦田发问,但木色依哈木没听懂,神色有些迷茫。一旁的社区副主任田阿支赶忙上前帮忙翻译。木色依哈木听完抿着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跟阿妈学的手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绣。”

  采访好几位绣娘后,我们在本子上记下了裹布绣、羊角纹、波浪纹等各种绣法。我们发现,绣娘大都说不清纹样背后的故事,以及针法的讲究,但她们都认为,这门世代相传的手艺,是彝族的优秀传统文化,她们有责任传承好。

  在“彝绣第一村”发现宝贝

  “上午调研效率不高,下午去火把节现场,绣娘们估计都很忙。不换个策略,今天可能就浪费了。”吃午饭时,张梦田先开了口。

  队员张露文翻着手机接过话头:“我们不如试试扫街?我在网上看到普雄镇上有不少绣娘开彝装店,应该更能聊出干货。”

  几个队员纷纷点头,都觉得这个新策略更靠谱。但当他们站在普雄镇的吉潘服装店门口时,新问题出现了:4个队员都是性格内敛的理工科生,和陌生人打交道有点害羞。

  短暂的眼神交流后,我和张梦田先迎着老板吉潘约达有些疑惑的眼神走了进去。吉潘约达和妹妹了解到实践队的需求后,立刻拿起一块半成品绣片,用普通话介绍:从各种不同图案的具体针法、寓意和演变,到不同年龄段彝绣服装的纹样、颜色和款式区别,姐妹俩讲得细致,同学们也听得专注。

  有了成功经验后,队员们胆子大了不少。我们一边往“彝绣第一村”呷古村里走,一边主动寻访当地居民,寻找绣娘。我们如愿以偿,在村里发现了宝贝。

  在村口摆摊卖彝绣手工文创的女孩主动指路,邀请我们去她妈妈的家庭制衣工坊看看。

  这是一家门面极窄的小店,宽度堪堪容一人进出,若非有人指路,稍不留神就会错过。但在这里,我们找到了很少见的传统彝绣纹样,还发现绣娘会把棉布、毛呢、灯芯绒等不同质感、颜色的面料拼接在一起。

  金肖克指着一件新衣服的袖子对我说,光是这只袖子就用了4种布料。绣娘用彝绣的针法把不同面料“绣”到一起,衣服的质感和耐用度一下提升了。这些细节,平时同学们在论文里看不到。

  此后,我们又抓住大伙都去看彝服赛装走秀活动的档口,在秀场附近找到了多位受邀从十几个县赶来的绣娘。甘洛县的锁绣、昭觉县的贴花绣、会东县的挑花绣、盐源县的雾丝纹……走过摊位就能感受到不同县的彝绣面貌。

  我们就地散开,一人围住一个摊位,问针法、问纹样、问传承。时间紧,绣娘多,来不及细问的就先加微信,约好回杭州后再视频补访。不到一个小时,我们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串联系方式。

  “有种盲盒开到隐藏款的感觉。”队员邹金泽的感慨逗乐了我们。但秀场音乐还在响,大家短暂碰头后又继续一头扎进各个摊位,和时间赛跑。

  为彝绣寻找光明的未来

  随着采访的绣娘越来越多,我们越发深入地思考:大山里的彝绣应该如何找到更好的发展路径?

  金肖克说,从2017年开始,他就带着学生陆续前往海南、贵州、云南等少数民族聚居地调研。传承断代、市场瓶颈、产业化标准缺失是少数民族刺绣技艺普遍面临的困境。

  第二天,我们再次来到呷古村,直奔村里的“溏心月亮”小院。小院主理人卢亚是四川农业大学和北京大学的双硕士,已在此创业两年多,想要打造“彝绣版的泡泡玛特”。

  “彝绣想要更好地传承,不能只靠手工和情怀,必须走标准化、产业化、市场化的可持续路径。”卢亚坦言。村里老一辈的彝绣传承人已不愿教自家孩子彝绣,更希望孩子读书考大学。原因很简单,一件传统手工彝服,市场价几千上万元,但是工艺繁复、耗时数月,周期长、性价比不高,难以成为年轻人稳定的职业选择,也让传统技艺面临断代风险。

  卢亚的小院里摆着他们团队设计、村里绣娘制作的贴布绣布偶,憨态可掬,是很受游客喜爱的旅行伴手礼。“那您只打算做贴布绣吗?”我们追问。

  “我们在为每种彝绣技艺找到合适的市场载体。”卢亚说,贴布绣单位时间产出高,纹样变化多,绣娘好掌握,最适合规模化生产。接下来,团队会用裹布绣、盘线绣技艺打造高端产品,推广到海外。而产业赚到的钱,也将部分用于反哺彝绣的文化传承。比如“小小传承人”培育活动,日常会在小院免费为本村孩童教授彝绣技艺;正在筹备的“凉山绣梦·少年匠心”小小传承人比赛是为凉山孩童搭建的非遗美育平台,希望让彝绣不只留在绣娘的指尖,更生长在新一代大山少年的心里。

  卢亚的话给了大家不少启发。走出小院时,我们仍在热烈讨论:市场可以养手艺,那些即将消失的纹样如何留住?金肖克见状,带我们去找越西县彝绣非遗传承人巴足阿吉木。阿吉木曾用7年时间走遍越西187个村,记录和抢救彝绣的纹样,看看能否在她那找到答案。

  “传承不仅要发扬,也要做好记录。”阿吉木发现,很多绣娘已说不清纹样的名称和来历,也没有太多文字记载。所以她正在把散落在深山里的纹样信息一点一点汇集起来,建档入库,再通过数字化的方式保存下来,工程量巨大。同时,阿吉木也和卢亚做着类似的探索:通过创新彝服设计,做彝绣文创,让更多的绣娘能获得更高收入。

  “我们也可以用现代纺织科技为彝绣纹样记录和创新做点贡献啊。”金肖克的一句话,引发了队员们连声应和。

  我转头看了看大家,每个人眼神都亮晶晶的。彝绣的下一章,或许就会有这些年轻人参与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