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身处蔡磊那样的境地，无法理解他“自杀式”的抗争执念，我们能做的是，让他感受到站在一起的世界的善意。

“磊的战斗”不应是孤军奋战

　　■ 曹林

　　渐冻人蔡磊的人生已经完全进入倒计时。

　　近日央视《面对面》专访蔡磊，那些绝笔信式的疾病抗争宣言，看得人热泪盈眶。蔡磊表示：我今天坐在这里， 绝不是为了向大众摇尾乞怜，博取同情，我争取的是全人类战胜这个疾病的生机。他是在拿自己剩余的生命与全部身家替人类试错探索，胸怀磊落，全网欠蔡磊一个“磊的战斗”式热搜致敬。

　　访谈中，蔡磊用得最多的字眼就是“不是”——“绝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个人的面子和尊严已经不值一提”“我做这些事可能不是在自救”……话语中的这些“不是”，除了表达一种决绝，更有一种面向舆论的自我辩护，对误解的反驳，对流言的否认。

　　背景上，自从蔡磊生病并通过网络公开他的拯救计划，围观他也形成了各种谣传，以至于他在承受绝症痛苦之余，还要不停“回应质疑”：蔡磊回应推研发找资金只为自救；蔡磊回应装病传言；蔡磊回应倾家荡产救自己被称自私——磊一直在战斗，以打光最后一颗子弹的决绝向渐冻症宣战。他的评论区也有人在“战斗”，但不是鼓掌与助攻，而是以最大的恶意诋毁他，在他的身体被渐冻症“捆绑着反复溺水”的时候，精神又被网暴者反复摁头溺水。多么强大的内心，才能抵挡得住这种双重攻击。

　　多年前我写过一篇评论，题目叫《对那种不能理解的大善大爱保持敬意》——网络舆论场中有一种很坏的风气，就是用世俗、市侩的眼光去消解崇高，用自己的庸常和精致的利己主义去嘲讽那些自己无法理解的大善，试图通过质疑、消解和颠覆将那种爱和善拉低到自己的层次。很多事情自己做不到，不是敬佩那些能做到的人，而是质疑别人的动机，恶搞别人的高尚，嘲讽别人的付出，在“谁也不比谁更高尚”的媚俗暴力下解构这个时代的英雄们，包括“磊的战斗”。

　　我们并不苛求每个人至善至爱至美，让每个人去做道德圣人的社会是可怕的。但总有一些人比社会平均道德水平要高一些，甚至高很多，高到用我们的常情不能理解，我们在这种道德生态中的责任就是为超越我们的人鼓掌，这才会形成道德水平不断提升的生态。否则，当质疑、消解、颠覆、恶搞之风包围善良时，只会不断拉低整个社会的道德水平。

　　蔡磊解释了他何以放弃“体面的自救”：作为一个曾经在职场上一直要强，非常看重体面的人，我现在的确应该躲起来，保住自己最后一点骄傲和体面。让镜头对准我嘴巴歪斜、面部塌陷的无力模样，对我的自尊心来说是一种极其残忍的粉碎。渐冻症之所以一直没被攻克，一个致命的原因，是它太残酷了，绝大多数病友在病情恶化后都选择了死死关在家里，因为没有尊严。可是如果没有人看到这种疾病的残酷，社会怎么会真正重视？这就成了一个漆黑的死循环，我既然还有一点社会关注度，我就必须站出来。

　　悲壮的“磊的战斗”。悲剧之悲在于，命运已然划出了终点，一个个生命在倒计时中走向落幕。但“悲剧”不同于“悲惨”的地方在于，人不会放弃，人会像堂吉诃德一样时刻保持着战斗的姿态。我们没有身处蔡磊那样的境地，无法理解他“自杀式”的抗争执念，我们能做的是，让他感受到站在一起的世界的善意。

　　（作者为知名时评人、华中科技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