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国家公园的创建版图上，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区是一个极具标志性的独特样本。这里是长三角地区重要的生态屏障，是我国35个生物多样性保护优先区域之一，是全球亚热带常绿阔叶林的典型代表，在空间尺度上涵盖了中亚热带山地生态系统完整垂直带谱。同时，它地处经济发达、人口密集的长三角核心区域，集体林占比超80%，人口密度居全国首批10个国家公园试点区之首，这份“先天难度”恰恰彰显其创建工作的样本价值。

　　2015年，钱江源跻身全国首批体制试点；2019年，百山祖纳入创建体系，形成“一园两区”创新格局；2022年，正式跻身全国49个国家公园候选区名单。从体制机制重构到集体林治理，从多元协同管护到生态价值转化，浙江以这片山水为纸、以制度创新为墨，在经济发达、人口密集、集体林占比高的地区，生动诠释“国家公园就是尊重自然”理念。

跨区域的国家公园，

如何融为一体

　　钱江源与百山祖，地理空间相隔数百里，却同属一个创建体系。浙江的破题之道，是跳出“单区单点”的传统思路，开创性打造“一园两区”格局。两园区管理局先后成立，由省政府垂直管理、省林业局代管，同时联动属地政府深度协同配合。这是一次从“各自为战”到“一体共治”的制度重塑：统一规划、统一标准、统一管护，跨市县的行政藩篱由此打破。

　　格局既定，执行紧随。2025年1月，省林业局正式启动国家公园候选区工作模拟运行，确立“1356”工作体系，推进两园区从“物理整合”走向“化学融合”，工作真正拧成一股绳、下成一盘棋。体制的制约一旦打破，保护的合力便水到渠成。毗邻乡镇共建共管，跨县组团协同推进——省市区县四级联动。

　　“一园两区”深度交融，钱江源与百山祖虽隔山水相望，如今在同一套治理体系中同频共振，为跨区域国家公园的一体化管护夯实了坚实基础。

八成山林属集体，

如何统一管护

　　集体林地占比超80%，涉及千家万户——这是中国南方国家公园建设的共性难题。浙江的选择是：不改变权属，不强制征收，而是以“地役权”改革推动“共护”统一战线。

　　2018年3月，钱江源园区在全国率先启动集体林地地役权改革，21个行政村签订地役权合同，27.5万亩集体林地全部纳入统一监管。这一“摸着石头过河”的探索，为后续制度发展积累了宝贵经验。

　　2020年4月，百山祖园区颁发了全国首本集体林地地役权登记证书，林地所有权、承包权、经营权在地役权框架下找到了协调共生的制度出口。钱江源园区同步颁发了2753本“林地保护地役权证”，形成林地地役权改革完整闭环。

　　如今，林地补偿标准已从48.2元/亩·年提高至55元/亩·年，浙江还创新推出林地地役权补偿收益质押贷款、收益质押贷款贴息等政策，探索出“国家公园+绿色金融”等创新模式，把林农手中的生态权益转化为发展资本，为推动国家公园生态价值变现、拓宽林农融资渠道提供新的思路。

人口密度大、保护任务重，如何共治

　　在人口高密度区域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仅靠政府单一力量远远不够。浙江坚持多元共治，构建起政府主导、群众参与、科技支撑的现代化治理体系，推动生态保护从“单兵作战”走向“全民共治”。

　　“林长制+三员”扎根本土。以林长制为统领，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区率先出台国家公园管理员、护林员、野生动物保护员“三员管护”制度，将管护责任层层压实到山头地块、落实到具体人头，村民从“砍树人”转变为“护林人”，成为国家公园精细化管护坚实的基层力量。

　　“生态警务”为牵引，汇聚合力。候选区以“联管、联享、联排、联查、联宣”五联机制，成立国家公园生态共建联盟，进一步织密联防网络。为了加强执法力度，丽水组建了一支由450名生态警长、200名生态义警组成的队伍，钱江源园区建立生态融治中心，系统整合三省四县执法资源。同时，志愿者队伍也在不断扩大，百山祖园区有2232名志愿者，钱江源园区“钱江源卫士”生态守护队规模更达3800余人。从专业力量到志愿队伍，共同凝聚成生态保护同盟。

　　山林广袤、情况复杂，科技赋能是关键一招。候选区实现“天地空”一体化监测网覆盖全域，红外相机、无人机巡检与“生态智治”系统联动，大幅度减少执法人力投入，巡检覆盖率提升至90%，交出了“人防+群防+技防”的立体治理答卷。

世界级珍稀物种，如何守护生态家底

　　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区保存了华东地区集中分布的原生性中亚热带森林生态系统，涵盖了我国东部湿润常绿阔叶林的主要优势群落，具有长三角地区最完整的山地生态系统垂直带谱，是我国东部珍稀濒危孑遗植物的集中分布区和全球最濒危植物之一百山祖冷杉唯一野外分布区，是黑麂、白颈长尾雉、金斑喙凤蝶等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的重要栖息地，其景观和生态系统在中国乃至世界都极为罕见，具有重要的全球保护价值。

　　国家公园的创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保护力度，珍稀物种频频“回归”，见证了生态持续向好。百山祖冷杉从仅存3株的濒危境地，通过嫁接、种子育苗等技术实现野外回归5000多株；曾于1982年被宣布灭绝的阳彩臂金龟重现山林，中国特有鱼类新物种——虹彩马口鱼在园区山溪落户。红外相机多次捕捉到黑熊携崽觅食的温馨画面，中华穿山甲母子深夜出行、全球极危物种中华秋沙鸭在此越冬……创建以来，候选区累计发现洪林龙头草、浙闽龙头草、秀丽葡萄、百山祖角蟾等新物种140余个，生物多样性“基因库”日益丰盈。

　　更为重要的是，国家公园创建为科研搭建了广阔平台，让生态保护与科学探索彼此赋能。2021年10月，经科技部批复，“钱江源森林生物多样性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成功晋升国家级台站；2023年11月，浙江钱江源站（森林）成功入选生态环境部公布的第一批共55个国家生态质量综合监测站名单。百山祖园区聚焦菌物特色，与浙江大学共建联合研究中心，聘请中国工程院院士李玉担任菌物领域首席科学家，建成全省首个食用菌种质资源库，打造菌物多样性保护与利用高地。

守得住青山，如何富得了百姓

　　作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发源地，浙江依托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区生态IP，以“国家公园+”模式打通两山转化新通道，走出了一条生态保护与富民增收互促共赢的新路子。

　　品牌引领，让好生态“有价可循”。钱江源园区完成“鹇栖”等商标注册，通过品牌赋能，推动农产品、民宿、中草药等绿色产业发展。百山祖园区则探索国家公园品牌与“丽水山耕”“景宁600”“庆元800”“龙泉灵芝”等区域公用品牌融合，好生态长出好品牌，好品牌卖出好价钱。

　　项目带富，让好资源“点绿成金”。巧乘国家公园创建的东风，浙江实施名山公园“带富”行动，推动国家公园生态优势向周边村镇辐射延伸。譬如，启动“阿里公益—盒马生物多样性农业项目”，开化苏庄镇唐头村获评“生物多样性友好农业示范村”；落地龙泉屏南镇林业共同富裕综合体、景宁高山稻螺鱼共生示范基地等共富项目，谋划布局科普教育基地、入口社区、国家公园大道等重大项目。资本活水涌向山野乡村，其中百山祖园区累计吸引59批次社会资本投资周边乡镇，投资总额达13.49亿元。

　　文旅融合，让好风景“流金淌银”。开化暗夜公园依托江浙沪最暗夜空之一的天文资源，打造观星研学与自然教育深度融合的“星空经济”，仅2025年接待研学团队超百批，高田坑星宿民宿集群单户民宿年经营性收入突破30万元。百山祖园区规划建设“10+2”条主题线路，推动品牌形象与地方文旅深度融合。

　　国家公园创建沿线，越来越多的村民在家门口端上了“生态饭碗”。齐溪镇返乡青年将父母的农家乐重新修葺，取名“湖边饭店”，依托源头活水与生态食材，年收入从打工时的几万元跃升至数十万元——这是“国家公园+”让绿水青山守护者收获生态红利的生动注脚。

厚植人文底色，如何让国家公园走出去

　　浙江以“全民共享”为核心，让自然教育回归乡土、让千年文明浸润山水、让国家公园理念跨越山海，走出浙江。

　　走进国家公园，更是走进千年文化。钱江源园区所在的开化，孕育了开化草龙（国家级非遗）、苏庄保苗节等传统农耕文化，山泉流水养鱼系统获评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古法造纸非遗馆转型为“古法造纸体验中心”。百山祖园区所在的庆元、龙泉，汇聚了浙江庆元林-菇共育系统（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世界人类非遗）、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世界人类非遗）、龙泉宝剑锻制技艺（国家级非遗）等文化瑰宝，全国唯一的畲族自治县坐落于此。千年文化的氤氲，让候选区的每一寸山水都有了故事——自然之绿与人文之厚，在此交融共生。

　　与此同时，候选区也频频亮相于国际舞台，如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COP）、杭州世界生物圈大会、成都第三届中国国家公园论坛等，更好地放大国家公园的浙江声量。其纪录片《百山祖》入选中宣部“中华之美”海外传播计划，登陆Discovery探索频道面向全球播出，亮相法国国际阳光纪录片节；纪录片《菌物王国》荣获第八届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优秀科普作品奖金奖。从亚洲到欧洲、从电影到电视荧屏，国家公园的“浙江故事”正被更多人看见。

　　如果说“走出去”让世界领略了国家公园的“生态之美”，那么品牌活动则让百姓触摸到了“全民共享”的民生温度。开化创新“十馆联运”模式，将国家公园科普馆、暗夜公园天文馆等10个文化场馆与乡村景点串联成“三色研学走廊”，2024年累计接待18万人次。“钱江源杯”自然笔记大赛、“星动长虹”星空跑、“我家住在国家公园”主题日等品牌活动接连开展。从“万名志愿红守护源头绿”到“钱江源卫士”志愿服务品牌，国家公园正从生态高地走向百姓的精神家园，浸润人心。

　　“人与青山两相和”，紧紧围绕“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这一时代命题，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区以“一园两区”作答体制之问，以地役权改革作答权属之问，以“人防+群防+技防”作答治理之问，以“国家公园+”作答富民之问，以文化传承作答共享之问。在这片“华东生态脊梁”上，一个可复制可推广的“浙江方案”正在成型。

　　本版图片由浙江省林业局、《浙江林业》杂志社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