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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6版:前沿周刊·科技

45分钟内降至约-269℃——

“超级冰箱”中国造

  ■ 本报记者 周林怡 谢丹颖

  通讯员 王紫璇

  如果把量子芯片比作一个高速运转的超级大脑,那么极低温环境就是它的“恒温舱”和“静音房”——屏蔽外界杂音,创造稳定工作的物理条件。

  脉管制冷机,正是提供这种极低温环境的关键装备。

  日前,在位于杭州的白马湖实验室,研究员、博士方凯带领团队创新采用单一气库技术路线,研制出制冷量达1.5瓦的脉管制冷机,并正式通过量产验证。它就像一台“超级冰箱”,能够在45分钟内将环境温度降至4.2开尔文(一种热力学温度单位),也就是约-269℃的极低温。在这一温区,1.5瓦制冷量代表国际主流产品水平,而该设备的实际制冷量达1.8至2瓦,核心指标达到国际同类产品先进水平。

  长期以来,脉管制冷技术和机器核心组件的研发,是制约我国量子计算、精密仪器等产业发展的“卡脖子”环节。如今,这台可量产的“超级冰箱”,将为极低温世界中的科研打造新的发展空间。

  跨过“分水岭”

  4.2开尔文,是物理世界的一道“分水岭”。

  跨过它,材料就会一改常态:电阻消失,超导现象出现;量子态也一改“转瞬即逝”的“毛病”,稳定时间大幅拉长,为量子计算机留足了施展算力的空间。

  脉管制冷机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冷端没有运动部件,完全依赖外部压缩机或切换阀产生压力波,通过相位调谐实现制冷。简单来说,它用气流运动替代了机械运动,大幅降低了振动和磨损,这正是量子计算等“怕打扰”的精密实验最看重的特性。

  记者观察眼前这台国产“超级冰箱”,结构并不复杂,主要由压缩机、旋转阀和冷头三部分组成。其中,旋转阀是关键中的关键,控制着循环气流的相位和流向。小巧的金属阀体上排列着近20个孔洞,位置分布看似随意,却很有讲究,最精密处的加工误差不超过0.005毫米,大约是一根头发丝直径的二十分之一。“原理并不复杂,难点在于通过流道与气孔的配合,让不同区域的气团协同运动,最终实现制冷。这需要反复计算和试验。”方凯说。

  但这台机器的意义,远不止“制冷”。它更像是为量子计算、核聚变、高精度探测等前沿领域提供一个装备底座。当这些技术从实验室验证走向更大规模应用时,必须有稳定、可靠、可批量交付的极低温环境作为支撑。

  长期以来,脉管制冷技术和机器核心组件被国外垄断,制约着我国高端产业发展。一台实验用的制冷机可以买得到,但要做千比特级别的量子芯片、可纠错、可扩展的系统,核心器件的缺失或交付周期的不可控,会影响整个研发节奏。

  2024年起,方凯把多年的理论积累与工艺经验,投入到设备的自主研发上。“旋转阀里每一个流道的走向、每一个孔洞的位置,都是我们亲手推敲出来的。”今年3月,设备在实验室完成性能验证,制冷量、降温速度、功耗等指标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自己动手改进工艺

  设计完成后,制造环节同样棘手。由于国内缺少成熟供应商,外购部件常达不到实验要求,团队不得不自己动手改进工艺。

  “有些设计方案理论上没问题,但机械加工、焊接工艺根本落不了地。”方凯说,加工出来的设备合格率很不稳定,有时加工5套设备,仅成功1套;简化工艺,又可能牺牲部分核心性能。他们只能一遍遍迭代结构,反复琢磨:性能达标了,工艺稳定吗?良品率能上来吗?

  反复试验中,方凯总提到一个词:“无感替换”。意思是,让用户无需修改任何接口,就能直接换用国产设备。为此,团队在外形和外部结构不变的前提下,重新设计了内部构造。“如果我们做得跟别人不一样,用户就要改设计、调结构,成本太高了。”

  没有成熟经验可以参照,团队遇到过各类“稀奇古怪”的故障。

  一次常规实验中,刚完成设计变更的新设备性能不升反降。团队做了5轮重复试验,逐一排查可能原因,问题依然存在。方凯不甘心,带着大家继续琢磨,最终在对结构本体的诊断中发现:一级流道阻力竟大于二级,这在设计上本不该出现。借助光学设备和流体测量技术,病灶终于定位——一级流道焊口处有微量焊料溢出,像“血栓”一样堵塞了“血管”。这种制造工艺上的问题,无法在设计阶段预见,只能靠反复测试才能暴露。团队随即调整了焊接工艺参数,确保每一台设备的焊口内部都“畅通无阻”。

  另一个拦路虎,是制冷机的核心部件回热填料。那是一层一层薄如纸的金属丝网,一台机器要用数千片。不同批次的原料质量不稳定,丝网稍有不平整或不洁净,整机性能便大打折扣。实验早期,方凯和团队曾花一个下午,从5000多片丝网中手工筛选出2000多片合格品。

  “国产化没有捷径。”方凯说,“必须从原材料到工艺的每一个环节,自己走一遍。”

  从“手搓”走向量产

  造出样机,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让设备告别实验室里“手搓”的精度波动,以稳定一致的品质批量走向产线。

  “从实验室样品到量产产品,工艺稳定性和长期可靠性是最大的两道坎。哪支队伍解决了量产问题,哪支队伍就在这一领域走在了世界前沿。”在这一领域深耕30余年的浙江大学能源工程学院教授甘智华说。目前,国内南京、合肥、广州等地也有团队在探索脉管制冷技术,但距离大批量生产仍有距离。

  为了解决一致性和批量稳定性问题,方凯团队反复进行结构迭代和工艺验证。测试中他们发现,丝网片工艺定型不稳定是主要“瓶颈”。原来的方案采用模具冲压,剪切后的材料边缘残留毛刺。“肉眼未必看得见,但装在设备里,每一片差一点点,产品一致性就会有差异。”方凯说。最终,他们放弃了冲压方案,改用切割工艺,使得新版样品边缘光滑平整。

  今年7月,方凯团队再次取得了核心工艺突破,制冷机核心性能在处于4.2开尔文的低温环境时,能稳定提供1.8至2瓦的制冷量。这进一步提升了系统的性能冗余,使之成为一台可以稳定交付的工业级产品。

  这也意味着中国团队不仅解决了“可行”问题,更在一定程度上攻克了“可复制”“可商用”的难题。

  “目前,脉管制冷机的直接用户主要是量子超导计算实验室,用量虽小,但战略价值极高。长远来看,一旦量子计算从实验室走向商业化,半导体制造、医用核磁共振,甚至城市大脑的超算中心,都离不开极低温环境。到时候,设备的需求量将大幅提升。”甘智华分析。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量产能力和性能长期稳定性的突破,不仅是技术成熟度的跨越,更意味着供应链稳定性和国产化水平的提升。同时,国产化突破形成的技术溢出效应,也将带动国内精密加工、低温材料、流体控制等配套产业的协同升级,让中国的量子产业链不再依赖进口设备的“输血”。

  这台“超级冰箱”正在从实验室走向更广阔的产业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