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声 | 执笔 盛锐

　　从金华高铁站出发，向西驱车近30公里，才能抵达汤溪这个小镇。

　　大多数金华人提起汤溪，除了那道“闻着臭、吃着香”的烂菘菜，便是位于镇中心的金华市汤溪高级中学（下称“汤溪中学”）——金华市区四所省一级重点中学之一。

　　如今，汤溪又多了一张名片：足球。

　　在刚结束不久的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四级联赛高中组全国总决赛中，第二次参加全国赛的汤溪中学闯入八强，最终斩获全国第六，创造了浙江高中男足在该项赛事上的最佳成绩。

　　时间再往前推，在首届浙江省城市足球联赛“吴越杯”冠军得主金华队的60人名单中，有17人是汤溪中学的在读生或毕业生，其中7名在校生更是球队核心力量。

　　一所乡镇高中，为何能让一群高中生在绿茵场上持续发光，又何以成为一个足球运动的“梦工厂”？

　　从“草台”到奖台

　　汤溪中学操场靠近中间的位置，有一棵树冠直径超十米的大樟树。

　　“因为这棵树，我们很难进行全场训练。”回想起十年前，汤溪中学足球队主教练蒋凯认为，无论师资还是生源，都像这场地条件一样有些“随意”。

　　连学校招收的第一批足球特长生，都是一次“临时起意”。

　　汤溪中学党委书记陈建超介绍，彼时金华校园足球经过十年发展，正处于初中和高中接棒的阶段，“自主培养的第一批5名足球特长生即将从金华五中毕业，不能让金华的足球培养断在高中这里。”

　　经过考察和研究，汤溪中学决定主动接洽，招收了这批足球特长生。

　　众所周知，一支足球队至少需要11名队员。除足球特长生外，学校还从有兴趣的学生中遴选了一批人纳入球队。同样对足球有着兴趣的体育老师蒋凯，也主动申请成为教练。

　　就这样，汤溪中学第一支校级足球队，在一群喜欢踢球的学生和老师的拼凑下组建了起来。

　　“用当下网络用语，真有点‘草台班子’的味道。”蒋凯记得，组建不到半年第一次参加市级联赛，场上的每个位置都缺人，连校田径队、篮球队的队员都被拉来凑数。

　　可这样的“草台班子”，第二年就拿下市级联赛冠军，并于2018年首次夺得浙江省中小学生校园足球联赛高中男子甲组冠军。

　　“我们技战术可能偏弱，但有拼劲。”蒋凯回忆，第一次夺得省赛冠军之路并不顺利，淘汰赛每一场都踢到了点球大战，“凭着一口气赢下来的。”

　　一点点摸索，一遍遍总结调整，作为普通高中，汤溪中学逐渐走出自己的足球特色之路——训练与学业并行。

　　“我们是长期扎根乡村的高中，发展足球的起点不是为了拿冠军，而是想给孩子们多开一扇门。”陈建超说，这条路的核心就是早做规划、早定目标，为每一名足球特长生量身定制成长方案。

　　“我们根据体育单招、特招等不同路径，帮孩子把上大学的蓝图提前规划清楚。”陈建超解释道，特招能选择的学校和专业更多，意味着机会更多，也要求队员吃更多苦，投入更多枯燥的训练。

　　高二分班后，学校专设单独的体育班，由体育老师担任班主任，文化课老师和普通班一致。班主任和教练会一同根据训练、比赛情况，灵活调整文化课进度、安排日常的随队作业，确保课业不掉队。

　　每年班内的足球特长生也从起初的5名，扩招到了10名。

　　2025年毕业的马昊宇正是体育班的学生。作为校足球队队长，他主动放弃相对容易的单招，选择难度更大的体育特招，加练体育统考体能四项——100米、800米、铅球、立定跳远，最终考入浙江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

　　如今，体能四项也被融入足球队日常专项训练。蒋凯说：“练了以后发现效果非常好，队员们跑动能力特别强。”

　　不仅如此，球队外出比赛，行李箱里除了球衣球鞋，必定装着作业本和复习资料。比赛期间，蒋凯也会要求队员们开门学习，直到睡觉也不允许关门，“我会确认每位队员都睡着了，再关上房门。”

　　令人欣慰的是，建队以来，学校已累计向省内外重点高校输送高水平足球特长生40余名，95%以上升入理想大学。其中15名毕业生走上讲台成为老师，完成了从“被培养者”到“培养者”的身份转变。

　　破解“12岁退役”难题

　　建立足球队十年间，汤溪中学累计15次斩获金华市级联赛冠军、3次夺得浙江省级联赛冠军。

　　今年的全国赛中，汤溪中学更是在常规时间1:1战平后，凭借点球6:5力克2024年度全国冠军大连八中，从而挺进全国八强。

　　拿着现实版的“足球小将”剧本，汤溪中学上演了一出“乡镇逆袭”。

　　但在陈建超看来，被大家热议的“汤中现象”，背后是金华校园足球二十多年的耕耘和积淀。

　　截至目前，金华全市共创成国家级校园足球特色学校185所、省级校园足球特色学校58所。

　　“开展校园足球的目的是教育普及。”金华市教育局校园安全与体卫艺处处长肖金澎提到，从2004年起，金华就逐步搭建了“班—校—县—市”四级联赛体系。从2013年起，市级联赛春秋两季联赛成为固定节奏。春季重“普及”，更多学校参赛，更多学生享受足球运动；秋季重“竞技”，着重提高学生积极性，让更多苗子“冒尖”。

　　从一开始的十几支队伍，到如今每年1200余场赛事、1500余支参赛球队、超10万学生参赛，市级联赛的阵容壮大，让足球早已成为金华校园生活的一部分。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金华在小学阶段不设立校园足球基地学校，但倡导每所学校都开展足球课程。肖金澎解释道：“避免足球苗子过于集中，要分散到各个学校里去，作为‘种子’带动更多学生参与进来。”

　　“种子”有了，如何能结更多的果呢？金华也在尝试破解“12岁退役”的难题——从初中开始，很多家长和孩子就会在踢球和读书的二选一中，选择后者。

　　破解关键是“体教融合”。2010年，金华创新“市队联办”体制机制，婺城区率先承接男子足球队建设工作。

　　“我们打破了体育与教育部门壁垒，依托当地高校、专业和地方俱乐部等资源，形成‘学校抓普及、俱乐部抓提高、体校抓精英’的协同培养格局。”婺城区相关工作人员介绍，为消除家长的顾虑，相关部门还依托金华五中、金华九中等传统足球特色学校，构建“小学—初中—高中”衔接体系，打通升学与成才两条通道。

　　据悉，目前婺城区累计培养国家健将级运动员1人、国家一级运动员43人、国家二级运动员139人，近三年累计向各级青训中心、职业俱乐部梯队输送优秀人才16人。

　　汤溪中学足球队正是在这样的土壤中扎根、生长。

　　今年10月，高二学子吴家屹和周睿捷将远赴德国，代表中国参加2026年度的拜仁青年杯全球总决赛。

　　吴家屹父亲记得，儿子入学义乌市青口小学后，只上了一堂足球专项课程就喜欢上了足球。初中时，吴家屹选择以足球特长生的身份特招进入金华九中，并最终进入汤溪中学，“是家屹自己决定要走这条路的，他的水平又很好，我们也很支持。”

　　从2027年起，报考高校“高水平运动员招生”的考生，须同时具备国家一级运动员资格，且在全国性赛事中取得前八名。这也意味着吴家屹和队友们将有更大机会进入顶尖高校就读。

　　当家长和学生都知道，“踢好球”的未来也有一条路径清晰、可及的“光明大道”，“12岁退役”就不再是唯一选择。

　　一个汤溪中学还不够

　　“吴越杯”的夺冠和全国赛的突破，让汤溪中学在这个夏天火了。很多人也开始思考：汤溪中学的经验能否被复制？

　　对此，陈建超表示，“没有厚实的塔基，单靠一所学校很难复制出可持续的成绩。”

　　“‘汤中现象’并非一所学校的偶然爆发，而是区域化、体系化育人的必然结果。”宁波大学体育学院副院长杨铄教授提到，汤溪中学的成绩建立在金华二十余年的积淀上，想要复制这一成绩，需坚持培育长期主义的赛事体系，连续办、层级办、规模办，让底层的“土壤”先厚实起来。

　　放眼浙江，“足球的塔基”正在不断夯实。

　　2025年12月，浙江正式发布《关于推进足球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特别深化了青少年足球训练工作，构建了一个“普及—提高—输送—保障”的完整逻辑链条。

　　杭州师范大学成立杭州足球学院，首批招收足球专项人才25人。

　　金华以市场化方式加快推进市级足球青训中心建设，聘任亚足联A级教练任青训总监，建立U10（十岁以下年龄段组）至U18（十八岁以下年龄段组）完整梯队体系，形成全域青训网络。

　　台州市椒江区作为全国首个“阳光绿茵”青少年足球高质量发展试点区，牵手社会青训机构，创办几十支“U系列”足球队，构建起“政府主导、企业主体、社会参与、学校共建”的融合格局。

　　今年6月，全省足球工作会议提出，对体育和足球工作要“夯实基础、凝聚合力、久久为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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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球不同于任何一项运动，运动员的选材难度大、开始时间早、成长过程长、不可控因素多。”杨铄表示，浙江要解决的问题很明确，就是让更多青少年接触和参与足球运动、全力扩大青少年足球人口基数，让足球从课外活动变成体育基础教育的一部分，“为优秀足球人才搭建畅通的升学通道和专业青训的上升路径，正是足球发展的有效经验。”

　　杨铄也注意到，虽然浙江校园足球在普及方面处于全国第一方阵，但在精英培养方面还有较大提升空间，“一个汤溪中学显然是不够的”。

　　他建议，可以依托省级机构统筹资源，构建覆盖全省的三级青训选材平台，快速提升校园足球优秀人才水平；同时，社会各方应多措并举，推进职业足球青训资源深入校园足球，“期待涌现更多高水平校园足球队，营造出接近或达到职业青训级别的校园足球环境，让校园成为职业青训最宽的人才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