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粒粒

　　沈之荃先生已经离开一个多月了。

　　可在她生前执教的浙江大学，她曾经教过的学生们总觉得她未曾走远：

　　有人记得当年那个常来实验室关心科研进展的身影，以及那个生怕给小辈带来压力，总催着他们“快去忙，别管我”的声音；

　　有人常念叨的，是这个平日里沉静温和的导师，曾在她母亲病重时尽力奔走，一如病榻上的是自己的家人；

　　还有人忘不了她对晚辈们的宠爱。那年，几位年轻师生登门拜访，一进门就听见老人说要把柜子里的巧克力找出来分给大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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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亲切和蔼、为人朴实的形象之外，有着一串响当当的成就：高分子科学领域杰出先驱、合成橡胶事业奠基人、中国科学院院士，曾获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国家自然科学奖、何梁何利科技进步奖、第二届中国十大女杰、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

　　一个又一个荣誉，昭示着她不平凡的一生，也映照着这个时代对科学家的期许。

　　1931年5月27日，沈之荃出生于上海一个知识分子之家。父辈为其取名“之荃”，希望她能像荃草那样，不求闻达名利，但求默默耕耘于广袤的中华大地，荃意芬芳。

　　那是一个战火纷飞、民生凋敝的年代。忧患之中，她早早便读懂了“国家”二字沉甸甸的分量。

　　“不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怎么能算是报效国家呢？”学成毕业之际，她毫不犹豫地在统一分配志愿书上填了三个“北”：东北、西北和华北。“祖国需要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的信念，始终贯穿她为国家高分子科学事业奉献的一生。

　　20世纪60年代，沈之荃响应国家建设需要，投身科研一线，加入了中科院长春应用化学研究所，开始了高分子合成化学研究工作。

　　橡胶是一种重要的工业原料。然而，中国的地理条件不适合种植橡胶树。国外的封锁让国人必须自力更生。当时，世界上的人工合成橡胶尚处于发展初期，在国外不过二三十年历史，中国更是才刚起步。面对这片几乎空白的领域，沈之荃投入了艰苦研究，自学日文啃资料，怀着孕也与工人同吃同住同工作，紧盯每一个环节。

　　经过近3年坚持不懈的努力，在几乎没有任何文献参考的情况下，她和同事成功研制出三元镍顺丁橡胶。1985年，这项成果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

　　没有停步，不能停步。沈之荃又把目光投向了稀土。

　　中国的稀土不稀缺，却无奈因为技术有限，也只能廉价出口原矿，再花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高价买回成品。她继续向着橡胶领域的深处与高处攀登，率领团队研制出稀土顺丁橡胶、异戊橡胶新品种。这两种合成橡胶至今被公认为是最好的橡胶品种之一，获得了前苏联、意大利、美国、德国和日本等世界各国科学家的高度认可，相关学术文献被广泛引用。

　　日本京都大学教授、著名合成橡胶专家古川淳二曾这样评价沈之荃先生：“一个人一辈子能研究成功并推出一种橡胶就已经了不起了，您却能在短短的十几年里推出了三种合成橡胶，真是不简单呀！”

　　沈之荃还有一个身份，是人民教师。

　　她热爱这个职业，要求大家直接喊她“沈老师”，不许叫“沈先生”。

　　她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就是苏州大学的教师。其间，她去其他高校进修，下生产车间学习，还为了研究最新资料自学外语，最终编写了一部《工业化学》教材。

　　1979年底，沈之荃调到浙江大学任教的时候，没什么家具，书却装了好几个箱子，那是她满满的知识财富。

　　不过，一个教师能教给学生的远远不止知识。许多年后，沈之荃的学生、同事们回忆起那些印象深刻的事，更多发生在课堂外。

　　浙江大学高分子科学与工程系退休教授朱康杰忘不了校园里那个肩上挎着旧旧的帆布包，踩着自行车赶去办公室的朴素背影，更忘不了当年的稀土催化报告引发重大讨论后，沈之荃被人们问及“能不能卖钱”时不为所动的坚定。

　　这个时代，太多人在计较得失，却拿错了衡量得失的尺。

　　当这个社会越强调狠刹学术浮躁之风，沈之荃的执着、求真与务实越显价值。

　　她的博士生、同是浙江大学高分子科学与工程系退休教授江黎明感恩这位科研路上的引路人。他记得自己写第一篇学术论文的时候，沈之荃在他的草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修改，甚至连参考文献中使用不精准的标点符号都打了圈圈，并严肃地告诉他：如果不注意这些“小细节”，就会让审稿人怀疑作者的学风。

　　沈之荃的一个问句，则成了浙江大学海洋学院教授郑豪时时自省的警句。当年，她兴冲冲地拿着一个漂亮的实验数据去汇报，满心期待表扬，而沈之荃却以平静的一句“你重复了吗”，教会了治学应有的踏实与严谨。

　　一个有趣的称呼——“洗烧杯的院士”，更是照见了沈之荃与学生之间的良性互动。“沈先生带给我最大的触动，就是一定要做学生的同行人。”浙江大学高分子科学与工程学系教授凌君还记得当年，作为学生的他在实验室忙着做实验，忽然发现腾不出手洗三个干净的烧杯。手忙脚乱时，年近七旬的沈之荃没有责备，反而默默为他洗好三个烧杯，轻声说一句“可以用了”。那时候，她已经是院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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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自1981年以来，沈之荃培养博士、硕士研究生百余名，从中走出了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欧洲科学院院士，走出了世界一流大学的教授，走出了高校和科研一线的学术骨干，也走出了科技报国的创业先锋。

　　7月2日，沈之荃静悄悄地走了，享年95岁。她化作了一片滋养后学的精神沃土。

　　隔了一天，一个记述沈之荃一生的短视频，被上传到了年轻人聚集的网站上。到今天，这则视频已经有超过1.2万条网友留言了。

　　有人感慨：“想到那天我在毕业典礼上唱的《我和我的祖国》，又想到院士离开，有点难受。”有人惭愧：“为什么总是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才认识他们。”更多人在送别：“致敬国士”“沈院士千古”“一路走好”……

　　遗憾的话语层层又叠叠，送别的感伤一浪又一浪。

　　其间，还夹了一则可爱的喜讯：“沈奶奶你知道吗？新疆种出天然橡胶啦！”

　　前不久，新疆石河子职业技术大学建成的橡胶草天然橡胶中试提取线正式投用，科研团队首次成功从橡胶草根部量产合格的天然橡胶。

　　橡胶草耐寒、耐旱、耐贫瘠、耐盐碱、生长周期短、可以密植栽培、可以全程机械化耕播与采收。

　　在科研意义上，这项最新的科研成果，将让我们这个不适宜种植传统橡胶树的国家拥有新的天然橡胶自主供给。

　　为了国富民强，沈之荃一辈子专注于合成橡胶事业。在更广的尺度上，似乎有一双双更年轻、更有力量的手，正在接过她递来的接力棒，告诉我们：

　　薪火相传之中，年轻一代正在开启新的事业，踏上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