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所高校联合实习团队开展海上综合调查——
起航,去量海
本报记者 林婧
编者按:山河是一部无字的教科书,实践是最好的课堂。每年暑期,无数高校师生走出校园,奔赴祖国的山川湖海。他们向科研一线报到,向基层乡土报到,更是向自己的未来报到。今年夏天,多支来自高校的师生团队,在这个暑假走向截然不同的“历练场”。本报今起推出“向未来报到”系列报道,以亲历者视角跟随6支师生团队,记录他们的暑期实践经历。
9所高校联合实习团队开展海上综合调查——
起航,去量海
■ 本报记者 林婧
走在码头的水泥地上,海风也难以抵御暑热。热浪扭曲的视线尽头,一艘蓝白相间的船倚在岸边,驾驶室上方写着“浙渔科2”几个字。
“到了,到了。”实习团队里传来一阵欢呼。这几乎是每个参加2026年长江口及邻近海域海洋科学类专业联合野外实习活动的同学最期待的一项实习内容——海洋生物与生态海上综合调查。
今年,来自厦门大学、中国海洋大学、浙江海洋大学、中国地质大学(武汉)、上海海洋大学等9所高校的200余名师生被分为9组开展这项实习。
出发前,浙江海洋大学副校长王健鑫告诉我:“这不仅是一项实习,更是让学生在探索海洋奥秘、解决现实问题的过程中,潜移默化地实现价值内化和情感升华。”
眼前的“浙渔科2”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少同学都是第一次见到科考船,兴奋不已:海洋调查设备怎么使用?海洋水文、海洋化学和浮游生物调查又是如何开展?听着雀跃的讨论声,我跟着他们踏上甲板。脚下这艘船,将载着我们驶向一片等待被科学丈量的海。
用仪器读懂海水“简历”
出发后,“浙渔科2”号载着我们一路向西,舱壁显示屏的电子海图上划出一道青的实线。“这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吗?”我指着显示屏上一个红色圆圈问。
“对,是我们预设的采样站位点。”带队老师、中国海洋大学教师郑军勇解释道,出发前团队就定好了几条固定线路:有的靠着沿岸走,调查河流入海带来的泥沙和营养盐;有的向外海走,调查不同水体的交界面上的变化,“这一次,我们主要是围绕鱼山岛‘转一圈’。”
11时左右,船速渐渐慢了下来,底舱的餐厅里碗筷声也跟着摇晃。午饭才吃了几口,餐桌上的对讲机忽然响了,传来船长的声音:第一个站位到了。郑军勇匆匆放下碗筷,站起来招呼:“水文组的,走,后甲板。”6位同学不约而同地起身跟着他快步走出餐厅。
我赶忙撂下筷子追出去,到后甲板时,他们已经蹲在温盐深剖面仪(简称CTD)旁,两人绕着一人多高的柱状仪器检查进水口,两人观察底部的传感器探头,确认无误后朝船员点了点头。随着吊架缓缓落下,设备被吊离甲板,沿着电缆没入海面。
“好,停!”一旁的甲板室里,团队成员陈锦洋和许星语盯着电脑屏幕上软件界面跳动的数字默契地喊道。我们一个人盯着屏幕左侧对话框里的数据实时报出,另一个人拿着笔记录在表格上:压力、水深、温度、pH、盐度、溶解氧……“接下来取深度3米的水。”陈锦洋告诉我,CTD每下放一次,不仅会记下这一层的水文数据,采水瓶里还装着给化学组备好的水样。双方“打配合”、数据与样品共享是多学科联合实习应有的默契。
不一会儿,许星语将数据全部记录完毕。我接过那张表格,走到甲板室外侧,打开墙上的透明塑料袋的封口,平整地塞进去——后续的生物拖网、化学分析工作都等着这组数据。“相当于给海水写一份‘简历’。上岸后我们还要将采集的数据进行分析处理,制作等值线图、做剖面,进一步了解其物理背景。”许星语说。
用拖网捕捉海底生物
CTD被缓缓提起放在甲板上,带队老师、浙江海洋大学教师李长林和生物组的同学已经等在船舷边,一边检查拖网的状态一边示意船员下网——生物组的作业时间很紧张,当前的采样站位点正位于航道上,多停一分钟就多一分麻烦。
“快,快!”湿漉漉的网身一被拽上来,他带着几个同学接住拖网,放在一个装满海水的塑料桶上方。李长林蹲下身,对准采样瓶,拧开拖网底部网底管的金属阀,一股浑浊的海水涌进瓶里,“再用海水冲一下网,把浮游生物都冲到底部。”
放下拖网,他又来到甲板另一侧:除了用拖网捕获不同粒径的浮游生物,生物组还得用抓斗采集海底的底泥,筛选底栖生物。“这项工作可以说趣味与辛苦并存,同时可以看到海洋生态系统的复杂性与脆弱性。”李长林拍了拍手,冲我和团队成员谢晨琰招手,“来,搭把手。”
一兜黑乎乎的海底淤泥摊在抓斗下方的塑料筐里,泛着潮湿的腥气。我们一人抓住筐的一边,一起使劲,将淤泥倒入过滤装置的铁桶。随着船上的循环海水从桶底不断涌上来,李长林拿起铁棒搅拌。泥浆在水流和搅拌的双重冲刷下渐渐稀释成浑浊的黄褐色,混合物不断流出,倾泻到堆叠三层的不锈钢过滤网上。
等了快10分钟,混合物滤干净了。李长林拆开三层网,我和生物组的同学围上来,人手一把镊子,趴在边上,一寸一寸地翻找。“这里有个小虾!”谢晨琰的镊子尖夹出一只几乎透明的白色“小米粒”,小心翼翼放进标记好站位和水深数据的采样瓶里。
一旁的团队成员付湘湘接过瓶子,倒入乙醇固定液没过标本,拧紧盖子。“要保存生物的形态,不然过几个小时就不行了。”
日头渐渐偏西,付湘湘手边的采样瓶越来越多,每过一会儿就有人报告新发现:“不倒翁虫!”“沙蚕,好几只!”“你看这个,还有花纹!”……大家围过来,头挨着头仔细观察着,生怕错过这些小生物的每一个动作。
用试剂分析海洋特性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CTD和拖网已经完成工作被晾晒在甲板上。团队成员潘思聪搬了只小马扎,坐在甲板一角,面前摆着两排三角瓶。瓶里粉红色的液体正咕咕地冒着细泡,瓶口扣着的玻璃盖片微微颤动,发出一连串清脆细密的嗒嗒声。
这是第一个站位点采上来的水样——他正在做海水化学需氧量的测定,加热之后还要等溶液自然冷却,再滴定两次才算完成。“在学校里做这个实验,一下午就做两瓶。”潘思聪叹了口气,“今天在船上,一个站位6瓶,7个站位……”我一边帮着计时,一边默默算了一遍,同样的实验操作,他要反复40多遍。
时间一到,潘思聪端起三角瓶,往船舱里的实验室走,我跟着走进去。不锈钢材舱壁上张贴着标准化作业流程,紧凑的操作台上铺着一层米灰色防滑垫,各类实验器具都被棉绳牢牢绑在桌沿的挂钩上。同学们两两一组,有的在滴定,有的在摇瓶,有的在往滤膜上倒水样,谁都没有抬头。
“化学组的工作量最大。溶解氧、化学需氧量、pH、总碱度,再加上水样过滤——每一样都得做,每一样都不能错。”带队老师、中国海洋大学教师周玉萍站在他们身后,偶尔探过身子帮谁拧一下卡死的玻璃瓶,或俯身看一眼溶液的变化,“海上调查是对体力和精力的双重考验。好在今天海况不错,没有人晕船。”
站在实验室门口,周围都安静了下来,我忍不住问道:“海上科考时,化学组都要加班吗?”周玉萍摇摇头:“现在有更先进的设备可以直接测量,但这次是学生实习,所以希望他们用传统的实验方法亲手做一遍。”
郑军勇站在一旁,接过话头:“就是让他们感受一下。”他分享了自己入学时老师说的一句话——“我们叫物理海洋学,不叫屋里海洋学”。“有些东西,在课上听老师讲不如亲眼去看一眼。在脑子里想象的海洋,和真实的海洋完全不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瓶溶液终于滴定完成。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23时40分。打着哈欠,我和留到最后的几位同学轻手轻脚走回宿舍,迷迷糊糊地躺下,身子随着船身缓缓摇晃着,仿佛枕着海洋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