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浙东唐诗之路”——
1300年后,与诗仙“同游”
本报记者 赵静 杨群
■ 本报记者 赵静 杨群
开元十四年(726年)夏秋之际,扬州码头的一叶扁舟载着一位青年诗人,劈开江南的烟水而去。
他叫李白,离开苦读多年的巴蜀之地不过两年,袖中还藏着剑气与未干的诗稿。他经会稽,入剡溪,“辞君向天姥,拂石卧秋霜”。
这场在天姥山的壮游,也许不过三五日光景,却像一颗火种灼在李白的心口。许多年后,长安城的朱门在他面前合拢。被“赐金放还”后,失意的李白回到山东。缠绵病榻时,半梦半醒间,他竟又听见天姥山的松涛如潮涌来:虎鼓瑟,鸾回车,霓衣风马踏云而下,仙人列队如星垂海面。一觉醒来,他有所顿悟,提笔如提剑,挥就了《梦游天姥吟留别》这篇“神作”。
度镜湖,至剡溪,登天姥山……李白诗中写的,正是“浙东唐诗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彼时,诗人游览浙东有一条“黄金路线”——经隋唐大运河抵杭州,自西兴渡口登舟,沿浙东运河至绍兴,转上虞入曹娥江,再溯剡溪而上,直抵天台、四明。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副会长胡可先告诉记者,根据最新统计数据,唐代行旅浙东的诗人为450余位,留存的相关诗作达2600多首。沿着这条诗意的文脉,便可直抵繁花似锦的盛唐。
1300年后,记者重走此路,仿佛与历史长河中的璀璨群星“同游”,去感受传承千年的文化气韵。
入梦
一溪清流,千首诗篇
寻访的第一站,从剡溪开始。它是浙东唐诗之路的水路干线,虽只是一条山间溪流,却是山水人文的双重枢纽。
清流见底,山崖依旧,草木如昨。我们在蜿蜒的剡溪中踏歌而行,脑海中浮现出唐代名家流连于溪间的景象。
李白曾数度入剡,“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让剡溪名满天下;杜甫20岁漫游吴越,直至晚年仍对剡溪念念不忘,“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还有白居易、元稹、孟浩然、刘禹锡、宋之问……这些名家都游览过剡溪,《全唐诗》中咏剡的唐诗更是多达千余首。
从剡溪口沿着盘山绿道往上走,就到了嶀浦亭。“古剡溪口码头就在嶀浦村滨水广场,当年诗人们大约都会经过这里。”胡可先说。
“唐诗之路”这个概念,也与剡溪有着深厚的渊源。
1991年,在“中国首届唐宋诗词国际学术讨论会”上,身穿蓝涤卡、脚蹬黑布鞋的新昌学者竺岳兵宣读了自己的论文《剡溪——唐诗之路》,“唐诗之路”这一概念首次在学术界被正式提出,并迅速获得共识。1993年,中国唐代文学学会正式采用“浙东唐诗之路”这一名称。
此前,竺岳兵在研读《全唐诗》时发现,有450余位唐代诗人到过浙东地区,占《全唐诗》中诗人的五分之一,留下1500多首诗篇。伴随着2019年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唐诗之路研究会的成立,唐诗之路研究进入新的阶段,对于“浙东唐诗之路”的研究也更为系统、全面。
“数十年来学界对唐诗之路的探查视野逐渐扩大,统计数据也随之刷新,目前发现留存的相关诗作已增至2600多首。”胡可先说,唐代浙东统辖七州——越州、婺州、明州、温州、台州、衢州、处州,其疆域尽在今浙江省境内,而受当时研究条件所限,竺岳兵先生当年重点考查了越州、台州等四州核心区域,尚有三州未及深研,因而早期统计的1500多首尚未涵括全域。
自古以来,浙东既以奇山异水驰名海内,又以人文遗迹享誉世间。当年李白、杜甫等人扬帆游浙,吸引他们的既是天姥、赤城、剡溪的山色湖光,也是勾践、范蠡、严光的余风遗烈。正如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资深教授莫砺锋所说,今天的“唐诗之路”也兼有自然地理和人文历史两方面的意义,游者至此,定可获得山水美景与唐诗景韵的双重审美享受。
朝圣
一座山如何成“顶流”
沿剡溪向南纵深,便抵达天台山。
山上的石梁飞瀑是诗人钟爱的打卡地,唐诗多以“石桥”称之。孟浩然写“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张祜惊呼“石梁屹横架,万仞青壁竖”,方干听见“直是银河分派落”,说的都是这儿。
拾级而上,只见一道长约七米的天然巨石横跨两崖,梁面最窄处不足一尺,形如苍龙耸脊。瀑布倾泻而下,激起一片云烟。地质学家视其为极为罕见的“花岗岩天生桥”,堪称天地造化的神来之笔。
在天台山南麓,国清寺的赭黄墙隐于古木间,隋塔静静矗立。晚唐皮日休写过“十里松门国清路”,陆龟蒙记有“松间石上定僧寒”。那时候,这里便是诗人安顿身心之所。
在胡可先看来,盛唐的浙东,是一条被诗行铺就的精神朝圣之路,其“高潮”就在天台山:“这源于孙绰的辞赋、谢灵运的足迹、天台宗的创立,以及司马承祯的归隐——它们共同构建了一座宗教与精神的圣山。”
盛唐诗人“涌向”天台山的心理动因,核心是“追星”。
东晋孙绰作《游天台山赋》,开篇即叹“天台山者,盖山岳之神秀者也”,将悬岩、峭壁、飞瀑、幽谷的精妙尽数道来,堪称最早的“天台旅游推介文”。随后,谢灵运开辟“谢公径”,登临天台。作为山水诗鼻祖,他开启了浙东山水书写的先声。李白诗中写道“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皆是对这位前辈的致敬。
而被誉为“三代帝师”的司马承祯坚持归隐天台,使得天台山成为士人心中兼具精神高标与仕进想象的文化符号。
开元十三年(725年),25岁的李白在江陵(今湖北荆州)邂逅了司马承祯。司马承祯赞赏青年李白有仙风道骨,李白深受鼓舞,就写了《大鹏遇希有鸟赋》(后世多作《大鹏赋》)来自我激励。次年夏秋之际,李白初游天台,意在追随司马承祯,也希求在漫游中结交友朋、延揽声誉,实现仕进理想。可惜,当时他未能如愿与司马承祯相见。
司马承祯的交际圈阵容豪华,除了李白之外,还有王维、孟浩然、贺知章等名家。他们连同陈子昂等人在文学史上被称为“仙宗十友”。司马承祯“入天台”如巨石投水,激起文人“游天台”的千重涟漪,共奏一曲“扬天台”的交响。
盛唐的浙东诗路,不只是一条地理线路或文学现象,而是中华文明史上一道独特的精神印记。它见证了士人从朝堂走向山野的审美转向,也将个人的宦海沉浮、求道之志与隐逸之趣,一同沉淀于山水之间,熔炼成独特的文明意象。
千年后,游人循着古人的打卡攻略而来。在毗邻天台山大瀑布的天台山诗路文化数字馆内,VR与数字互动交织成可触可感的梦境。石梁镇上,云雾茶非遗陈列馆里飘出阵阵茶香,太白酒家的菜单上嵌入诗句。这座山,既有“仙气”,也有“烟火气”。
唱和
大唐朋友圈的山水清音
浙东自古繁荣,文化交流十分活跃。而诗人之间的唱和赠答,是浙东文化交流最主要的形式。
805年,一场跨越国界的“欢送会”在台州上演:日本僧人最澄学成归国,台州刺史陆淳领衔,当地官员集体赋诗饯别。
这些诗作中,既有惜别之情,亦有对佛法传播的期许。最澄带回日本的除了大量经疏、佛画、书法名品拓本和名僧墨迹等,还有后来种于比睿山麓的茶籽。“天台宗后来在中国渐衰,在日本却通过最澄这一支扎下了根。”胡可先告诉记者,“这里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这场送别,早已超越文学与宗教,成为文明交流互鉴的生动见证。”
中唐的“元白”更堪称浙东社交圈的顶流。822年,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次年,元稹出任浙东观察使兼越州刺史,二人得以频繁唱和。元稹写《寄乐天》发朋友圈,盛赞“天下风光数会稽”,白居易不服,回怼“可怜风景浙东西,先数馀杭次会稽”。此后,元稹连赋四首诗作“反击”,极言会稽山水之胜,终邀得白居易亲赴会稽。二人诗酒酬唱,雅集不断,后更将唱和范围扩展至整个吴越地区,参与者遍及江南,形成了中唐时期规模最大的跨州诗人集群。
还有一则故事来自晚唐诗人皮日休和陆龟蒙。
869年,皮日休和陆龟蒙在苏州一见如故,引为至交。在随后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二人展开了频繁的诗歌唱和,留下了唐代唯一一部完整保存并流传至今的唱和诗集《松陵集》。一次,唐朝道士谢遗尘赴松江拜访陆龟蒙,详述四明山胜迹,临别恳请陆“各为我赋诗”。此举催生了陆龟蒙的《四明山九题诗》,皮日休随即和作《奉和鲁望四明山九题诗》。二人虽未亲履其地,却令四明山名动天下。
“开元至乾元的五十余年,是‘浙东唐诗之路’的黄金时代。与奔竞仕途的两京之路、建功立业的‘陇右之路’不同,‘浙东唐诗之路’更多围绕山水、宗教、隐逸展开对话,更加随性,也更显真性情。”胡可先说,浙东原本已是文化热土,安史之乱后,北方士族南迁,浙东因远离战火、运河通达,更成为文人理想的栖居地。
中唐文人视浙东为“吏隐”乐土,在官场与山水间寻得平衡;晚唐诗人则更多将此地当作逃避现实的“避风港”,笔下山水染上淡淡哀愁。“诗风变了,从昂扬阔大、多个人抒怀,转为沉郁顿挫、多现实关怀。”胡可先说。
不变的是,这片山水始终是中国文人安顿心灵的地方。
西北画家丑百川目前定居天台。这片山水和唐诗,都成了他的缪斯,他从中汲取养分,创作出《南国天台山水奇》《诗路瑞景十二图册》等,让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出唐诗的意境。
当代蚕丝艺术家梁绍基退休后将工作室搬至国清寺旁。他在访谈中自述:“是为了与自然亲近,与大地亲近,与自己内心亲近,也为追寻寒山的踪迹。”数十年来,他观蚕、听蚕、悟蚕、梦蚕,以活蚕吐丝为媒介,创作出《云》系列等作品。
“浙东唐诗之路”,始于山水,终于心境。只要那片云霞还在,山水未散,那条通往心灵栖居的道路,就永远向我们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