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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6版:文韵周刊

越剧《女班》将女子越剧的成长史搬上舞台

百年前,她们用唱腔突围

  ■ 本报记者 陆遥

  1923年,嵊州施家岙村,商人王金水受京剧“髦儿班”启发,倾尽家财筹办越剧史上第一副女子科班。由此,越剧迎来了从男班向女班的历史性转折。

  7月21日晚,原创越剧大戏《女班》在杭州首演。作品聚焦首个越剧女子科班的创办历程,讲述一群女班学员如何以戏立身,在艰难时世中闯出一条自立自强的生存之路。许多观众热泪盈眶走出剧场,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感受。

  从电影《舞台姐妹》到电视剧《飞花如蝶》,再到近期的电视剧《主角》,讲的都是戏曲人物的故事。可以说,早有珠玉在前。

  那么,越剧《女班》有何不同?时隔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舞台上重新演绎那段往事?

  史料中长出一台戏

  《女班》主创中最先敲定的,是中国戏剧文学学会副会长、编剧谢丽泓。

  创作之初,她一度踌躇。“女子越剧闯荡大上海的故事,前有已成经典的《舞台姐妹》,近年嵊州也排了两部围绕越剧表演艺术家袁雪芬的戏,想不好要怎么写。”谢丽泓坦率地说。

  为此,谢丽泓前往施家岙村和越剧博物馆,找村民聊天,积累了大量的素材。

  突破口,出现在一次创意讨论会上。

  “戏剧专家沈勇当时建议就做女班,提到王金水有个女儿,或许是个切入点。”谢丽泓说,但她翻遍所有资料,“关于老板的女儿只有一句话——王金水为表诚意,命小女桂芬率先入班学习。”

  就这么一行字,没有年龄,没有性格,没有后来的命运。

  谢丽泓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一个班主,要让别人家闺女来学戏,先把自己亲闺女送进去——这是一种“用人格担保”的姿态。她陷入了沉思:这个被父亲“推出去”的女儿,她自己愿意吗?她是怎么想的?她后来怎么样了?

  循着这一行字,她构建起一个完整故事:20世纪20年代,越州商人金满堂回乡创办女子越剧科班,收留沈冬妹等一众贫苦女孩学艺。女班从乡间唱到上海,却在挫败中几近散班。危急关头,班主之女金凌云挺身而出,带领姐妹们革新唱腔、精进文武技艺。女班重返上海大获成功,开辟了女子越剧的全新天地。

  在1923年的嵊州农村,办女班是“伤风败俗”的事,告示贴出去没人报名,班主走投无路,只好让女儿入班。

  为了让金凌云的形象更真实丰满,谢丽泓为她添上了三重血肉。

  第一重是眼界。她设定少女曾在上海女校读书,接触过新思想,所以她在乡下封建礼教与新思想之间有着内心拉扯。

  第二重是父女对峙的冲突。父亲办班初衷只为经商获利,金凌云则想让女孩们拥有属于自己的唱腔与舞台,父女俩常常争执不休,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矛盾,是剧本不拘泥于史料而为人性书写的内容。

  第三重是崩溃与重生后的成长。剧本里沈冬妹病逝、父亲入狱,金凌云宣布解散戏班,彻底陷入绝望。这段情节是谢丽泓设计的关键转折,她说:“一个一路冲锋的姑娘,亲眼见证姐妹离世、前路尽毁,凭什么不崩溃?只有先认输、先退却,最后那句‘戏班在,我在’,才拥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剧中其他角色也都源自历史原型的“变形”。金满堂保留了商人的精明算计与复杂,急眼时会痛骂女儿,危难时却肯替她担责;沈冬妹的原型,是以越剧“花衫鼻祖”施银花为代表的一众农家女孩,剧中借童养媳身份,将她“无名无依”的苦难写得更具体;师父严溪水原型金荣水,一个在戏班里不演重头戏的人,却是最会讲戏的人,他那外冷内热的温柔,也被保留在舞台之上。

  场景里跌宕引共情

  舞台上,“呤嗄调”“四工合调”等百年老腔融入现代编曲,流转的纱幕、写意的光影与演员的张力表演相得益彰。

  张宇峰、裘巧芳两位陆派演员,在舞台上演绎一对矛盾重重的父女。排练数月,她们在角色里读懂了初代越剧女班艺人的苦楚和坚韧。

  “这是我演艺生涯的全新挑战。”饰演班主金满堂的裘巧芳说,原型王金水身上有商人逐利与心底柔软的双重特质,人物情绪复杂。

  尤其是一场醉酒戏,让她花了很长时间来琢磨。

  那是女班最落魄的时刻:初闯上海铩羽而归,退回家乡,为了生计到处走村接戏,只需六个铜板,就能签下戏单。曾经期待在上海一炮而红的踌躇满志,退回到奔走穷乡僻壤谋生的冰冷现实;曾经许下三年学成后给予每人旗袍、皮鞋、金戒指再加一百银元的承诺,如今连温饱都无法解决……金满堂的内心满是煎熬。

  借着几分醉意,金满堂踉踉跄跄地挪上戏台。“六个铜板叮当响……”悠悠开口这一句,没有撕心裂肺的悲嚎,没有刻意煽情的演绎,唯有半醉半醒的沙哑、无可奈何的自嘲,道尽了戏班一文不值的窘迫、追梦破碎的苍凉,瞬间击穿了台下观众的心房。

  “唱腔设计帮我找到了一把走进人物内心的钥匙!”裘巧芳说,杭州越剧院一级作曲李燕华老师为班主设计了范派唱腔,又在这一段戏中特别抛开流派,运用了越剧早期的“四工合调”。

  起初,李燕华担心裘巧芳原本清丽婉约的陆派唱腔会不适应。“李老师跟我说不习惯可以改。传统范派唱腔沉郁厚重,撑起了金满堂历经世事沧桑的隐忍底色,而加入的‘四工合调’,用一些语气词来感叹,将人物不甘却又无奈、落魄却仍有执念的复杂心绪层层铺开。”裘巧芳试了一遍后,笃定回应,“不用改,我来适应唱腔!”

  顺着这套唱腔的韵律、起伏与气口,裘巧芳摸透了金满堂,那个跌落尘埃、满心煎熬的班主形象,就此稳稳立在了舞台之上。

  饰演金凌云的张宇峰,常年以俊朗女小生形象深入人心,此次转型饰演民国新女性,是她阔别舞台多年后的复出之作。

  她特别讲到剧中展现女班初学戏艺、集体练功的一场戏。舞台之上,姑娘们俯身压腿、下腰劈叉,利落腾跃翻跟头,几组身段动作,极具感染力。

  观众透过这段场景,足以体会到戏曲人学艺路上的艰辛与成长。“这是一个泪点。”和她判断的一样,首演现场,许多观众第一次抹眼泪,正是落在这场戏上。

  排练期间,演员们跟随主创团队深入施家岙村挖掘女班发展史,对第一批学戏女孩的命运生出更深刻的共情。大家愈发意识到,今天女子越剧的繁盛,背后是无数前辈以眼泪、磨难和坚持铺出来的道路。

  首演谢幕时,观众久久不愿散场,有人说“整场戏我哭了三次”,也有人感慨:“这部戏很有情怀,正是这一代代越剧人不懈努力,才让越剧变得这么美、这么动听。”

  舞台上繁简富张力

  越剧《女班》启动之初,导演李伯男的加盟曾引起不少关注。长期深耕话剧、歌剧领域的他,执导越剧作品,对他本人而言,也是一次跳出固有创作领域的全新挑战。

  在这部戏里,李伯男结合《女班》戏中戏的结构、多层交织的叙事特质,确立了简约高级的舞台创作基调。历经数月反复打磨推敲,剧组最终敲定旋转加升降的圆形舞台方案。

  于是在现场,我们看见了这个可转可停、可升可降的圆形舞台,看似简洁,却提供了丰富的叙事空间。

  戏中戏的桥段里,舞台光影精准分割前后景:远景深处,女班唱念婉转,鲜活热烈;前景近处,台下看客冷眼旁观台上的悲欢起落。一热一冷、一戏一人生,两层画面重叠交织,形成极具张力的情感对冲。

  借助投影特效与舞台升降、平移的精妙配合,剧目实现了场景的无缝流转、自由切换。上一秒还是上海滩霓虹璀璨的繁华盛景,下一秒便瞬时回到施家岙的山野阡陌之间。城与乡、繁与简的极致反差,在舞台方寸之间自然切换。

  观众们对于舞台设计有共同感受:每一次调度和技术运用,都是在为剧情服务,既不炫技,也不出戏。

  “越剧的精神就是这种不屈、与时俱进、不断探索的精神。越剧发展生生不息的核心,是扎根大众、紧跟时代的艺术底色。”在李伯男看来,《女班》既致敬百廿越剧,也献给所有不肯向困境低头的普通人。

  百年前,一群乡下女孩冲破世俗桎梏,唱出属于女性的唱腔;如今,一台越剧《女班》跨越时空,把这份自立自强的力量传递给当下每一位观众。接下来,《女班》即将开启全国巡演,主创团队将不断打磨、精进作品,让这段属于越剧的珍贵往事在各地持续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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