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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苕在山深处

  ■ 陈年喜

  2016年冬天,我在北京,一年前刚做了颈椎手术,常常囊中羞涩。写了篇一千多字的小散文《苕》,得到一百元稿费,解决了一段时间里早餐的豆腐脑包子。江阴的一位读者不知道怎么就读到了这篇,打电话到编辑部,兜兜转转找到我,希望给他寄文章里的野苕。从这个时候开始,年年都要让家人或邻居给他挖一回苕。

  今天早上又接到他的电话,告诉我去年收到的苕已经所剩不多,怕很快就要用完了,要再给他挖一点寄过去。他是一位工人,在当地的一家无缝钢管厂上班,五年前做了胃癌部分切除手术,身体一直没有很好恢复,需要补益。他把苕切成片,晒干,保存起来,每次煮粥时放一两片,每次打电话都坚定地告诉我说很有效果。

  按照季节,苕早过了采挖期。苕就是野生的山药,我们这儿一直这样称呼,后来知道它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别名,在陌生者眼里有些神秘。它的生长环境、采挖周期与人工种植的山药没有什么区别,最好的采收季节是农历十月,所谓的万物秋肥时,区别只是它的口感,更细腻一些,有淡淡的艾草的香与苦。苕喜欢生长在塄坎岩畔,可遇不可求,民间一直传说它的滋补性超常,女人坐月子,男人久病,一定少不了它的补养。我规划了十几条采挖路线,又被自己一一否定,最后,决定去东山。对老家的山林和环境我已很陌生,而东山,离得近,也是我最近一次去过的地方。邻居家的大黄,正好做我今天的伙伴。

  那场颈椎手术后,我就基本没有上过山了,虽然每年总要回来几次,住一段时间。果然,山上的路,长满了杂树和荆棘,路面被雨水冲刷出沟沟槽槽,不堪行走。这条我们少年时放牛背柴的路就要彻底消失了。这条路留下记忆最深的那次,我十九岁,我和父亲从东山的阴面坡上给他抬做棺材的木板。家乡的习惯,人在还年轻力壮时,一定要早早为自己准备好棺板,靠谁,都不如自己靠谱。板材是三寸厚的野板栗树,八尺长,一尺多宽,非常沉重,我抬着大头,他抬着小头。那时,我的力量已远超父亲,我们一步步往山顶爬,上了山顶又下山,下山比上山更耗费力气,为凑够一副板材,我们花了大半个月时间。如今,这些板材已入土多年,大概已朽烂为土了。

  慢慢上到山顶,大约用了一个半小时。我不能走得太快,太快了胸口有爆炸感。大黄走一阵,坐下来等我一阵,它是一条懂事的老狗,有一身斑杂的毛色,狗和人一样,认识久了,就像乡亲了。其实这儿也不是山顶,只是一个垭口,垭口的前面还是绵延的群山,苍茫无尽,一直铺排到天边。垭口下有一片屋基,一口水井还在。三十年前,这里住着一对老夫妻。土墙边有一棵桃树,桃年年满枝,特别甜。桃树的生命都很短,这棵桃树竟奇迹般地活过了主人。

  向身后看,可以俯瞰整个村庄,天阴着,雾气朦胧。我用手机拍了一组图片。图片里,庄稼地也被挤压得几近于无。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这里一直生活着人家,我在这里出生、长大,渐渐变老。

  苕的藤秧子已经干枯得难以辨认,手指一碰就断落几节。在一片凹陷的岩畔上,积着厚厚的浮土,这是常年落叶沉积的结果,我用锄头把土翻过来,土黑乎乎的,十分肥沃,里面是一窝苕,像一窝小白蛇。还真是,在苕窝里,真的常常挖出一窝小蛇来,吓人一跳。这些苕粗得如拇指,细得像豆角,苕靠岩石的一面,完全是岩石的拓形,坑坑点点。一连翻了几块岩窝子,都没有发现大块的。苕的生长习性是见土下扎,有多厚的土就会扎多深,只有岩畔上的苕才挖得出来,有岩石托底,它们无处遁形。

  天晴了,大雾散尽。离家越来越远,我知道,再翻过一道梁就是别的村界了,当然,苕是没有地界的,谁挖到就属于谁。小路已经完全消失,根据地形,大致还能判断出昔日的路向。奇怪的是网络信号倒越来越强,一抬头,果然有一座信号塔矗立在前面的山巅,那里是河南地界了,塔下的村子是另一种方言和生活,那里的人做出的浆水豆腐闻名遐迩,但也仅仅是闻名遐迩而已,还没有人懂得借助互联网平台把豆制品卖到山外世界。网红、带货,仍然是遥远的事物,大多数人仅见于抖音。远远的北边有一道更高的岭,可以看见一条公路,盘盘绕绕,从玻璃的反光可以判断有车在疾驰。那里,通往县城。

  终于又找到了一株,藤秧很壮,比筷子还粗壮,下面一定有一只大苕。挖到一米深,仍然没有挖到苕块,再挖,还是不见,藤茎像一根引线牵引着锄头,但苕似乎永远离锄头一寸之遥,仿佛一个没有答案的谜语。我决定放弃,仅凭锄头不够,需要更好的工具,比如镐头。

  苕并不稀缺,在北方,似乎遍地都有。有一年,我们在小秦岭杨寨峪背矿石,发现山上也有很多苕。杨寨岭又高又猛,南面是朱阳镇,北面是故县镇,它的西边是陕西。岭上的界旗每月要更换一次,换下来的旗布被大风吹得千疮百孔丝丝缕缕。每次换上的界旗都颜色不同,红红绿绿。站在岭头,可以远远看见黄河在天边奔流,浪涛泛着闪闪的波光,而另一边的洛河“初出茅庐”,不值一提。

  杨寨岭上的矿石品位很高,随便一块,都能看到细小的明金颗粒。岭下是村子,村里有铁碾,炼金的作坊一家挨着一家,背出来的矿石运到村里提炼加工。那时候,整个杨寨岭已被采矿作业一劈两半,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倒立一线天,总之,资源告尽,被完全废弃了。但杨寨岭上仍然住着数不清的背矿客。他们的矿石来源是那些不得不留下来的矿石柱体,这些粗细不一的矿柱像擎天玉柱似的支撑着大大小小的空采场,地表枝繁叶茂,山体早已空空荡荡。背矿人用炸药把它们炸到更小或者彻底炸掉。

  有一天,我们发现了一根矿柱,为有效支撑天花板,矿柱留得都有规律,很少独立,这是一根独立的矿柱。山体的压力太大了,柱子上的石英矿带被压得不时崩裂一片,飞刀一样飞散。大伙都不敢靠近,但这是一支高品位的柱体。队长说,谁今天把它炸下来,奖励一千元钱再加那根山药王。背矿队的铁皮箱里有一根苕,一米多长,胳膊粗,那是炊事员挖党参时挖回来的,谁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苕,灶上一直不舍得吃,视为镇家之宝。

  那一天,那根矿柱到底被炸下来了,出手的英雄是小个子老张,他是卢氏人。那一天,我们都喝上了苕汤,经过几个小时的慢炖,苕化作了一锅浓汤,又粘又白,汤里放了枸杞和白糖。我记得老张说过,他家那地方叫百草蔓,背后是西安岭,前面紧临着洛河,那里盛产血桃和桑蚕,洛河滩上白涯涯的黄沙比流水更美。老张有一肚子故事,他说牛金星充军卢氏的日子,住的地方就离他家的村子不远,说虽然只是个秀才功名,这人确实是个有真学问的人,末了,叹息一声,可惜死时才五十七岁。我知道一点牛金星,小说《李自成》里写到过,书里说他考取过举人,不止秀才,但他的年代以及生活离我们都太遥远了。

  接到一个视频电话,是潼关那边打来的。潼关的金矿开采早已近尾声,但仍有零打碎敲的采挖。打电话的人是一位久违的同伴,我们当年曾一同去过新疆,很久没有联系了,彼此都接近淡忘。我问干得怎么样,他说还可以,已经翻了十几吨矿石,翻矿就是在坍塌的矿洞乱石堆里翻找遗落的矿石,塌陷的乱石堆大多巨大无边,直抵天花板,翻矿人拖着口袋,在乱石缝隙里爬行。这是一种玩命的营生。人人见过黄金,但矿石成金的过程不为人知。他说,准备过几天拉下山去上碾子开炼,发财在即。

  江阴那边还在等着我的苕,天色向晚,太阳无力地停在山巅,不知所措。今天不能完成任务了,明天上西山吧,那里或许有。我想告诉远方的朋友,苕并没有那么好的滋补力,它只是普通得类似于土豆的食物,想想,又放下了电话。大黄不辞而别,此刻,大概早已回到了它的狗窝。

  在一棵山楂树下躺下来,枝杈横生,地面积叶如棉,叶子下还有零星的山楂,那是小动物们遗漏的部分。三十年前,我们一群年轻人曾这样躺过,那时我们都正年轻,看着牛慢悠悠吃草。我今天又一次躺在了这片与青春有关的地方,但我们中的大多数早已星散天涯,奔走或躺在各自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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