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巾生魁首”到昆曲推手——
八旬汪世瑜,青春一辈子
本报记者 陆遥
■ 本报记者 陆遥
浙江昆剧团的排练厅里,一位老人站在一群青年演员面前。
他已经很久没有正式登台了,但折扇一展,脚步一动,水袖一抖,他的目光变得清亮——那一瞬间,排练厅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老人,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风流书生。
一个00后演员感慨:“汪老师一上台,你根本不会去想他多大年纪,他就是柳梦梅(《牡丹亭》中男主人公)。”
老人是汪世瑜。2026年,他85岁。
从14岁第一次叩开剧团大门算起,汪世瑜和昆曲“绑”在一起,已经整整71年。71年间,这门六百岁的戏曲艺术从濒临灭绝到重获新生,走过了一段跌宕起伏的历程。而汪世瑜——这个被业内称为昆曲“巾生魁首”的人,一直站在中心。登台唱戏、执扇导戏、坐堂教书……岁月在变,身份在变,这份扎根昆曲的赤诚热爱,始终如一。
他这辈子,就是一出戏,一出关于青春的戏。
少年入戏
昆山,昆曲发源之地。
1955年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14岁的汪铭育和同学在这里游玩,被一张贴在墙上的告示吸引了:国风昆苏剧团(浙江昆剧团前身)招随团演员。
大伙走到剧场门口,招考已经收摊。主考官看汪铭育说话时两只眼睛骨碌骨碌地转,有神,就说:“让他试试看吧。”
考题是一句词:月明云淡露华浓。
主考官问:“认不认识这七个字?”
汪铭育不认识“浓”,试着读了半边,蒙对了!
主考官又拿出一个装着钢笔等十几样东西的盘子,回头让他复述,他一一报了出来。
约莫过了半小时,主考官问:“刚才几个字还记得吗?”
“月明云淡露华浓。”汪铭育脱口而出。
靠着这样的记忆力,他进了团。后来他才知道,这位主考官叫周传瑛——那是当时昆曲界最有名的小生演员之一,也是后来被称为“传字辈”一代大师的人。“传字辈”是中国昆曲史上一个特殊的符号。1921年,苏州昆剧传习所招了一批学生,这就是“传字辈”——他们是昆曲从衰落到复兴的关键一代,寓意薪传不息。
入团前三个月是试备期,为了生计,他跟着院团到处下乡演出。“看到周老师今天演‘穷生戏’(指扮演穷困潦倒的书生),明天又演周瑜、吕布,我下定决心要跟他学小生。汪世瑜这个艺名,也是周老师给我起的。”当时,剧团定下了“传世盛秀”的辈分谱系,“世字辈”是第二代,“瑜”是他名字中“育”的谐音,意为饰演小生演员的气质应是“秀美如玉”。
说来也巧,“月明云淡露华浓”出自昆曲《玉簪记·琴挑》一折,汪世瑜学的第一出戏,便是《琴挑》。这是周老师的拿手好戏,也是很见巾生功夫的一出戏。巾生又称风流小生,多为古代爱情戏中的男主角。
人物出场,是一串小方步。脚背怎么收、头颈怎么样、腰胯怎么样……周传瑛将一个个细节手把手示范给汪世瑜看,不对就重来。一连教了三天,留下一句话:自己练。第十天,周传瑛来看,不行,眼睛、腿、头没有融为一体。又过了十天,“有一点像了”。第三个十天,“好一点了,但还要注意胸和肩”。
短短七步路,汪世瑜走了整整一个月才正式开戏。“为什么这么严厉?后来他跟我讲,这个走台步,是昆曲小生好与不好的检验标准。你基础打牢了,将来受用一辈子。”
然后是眼神。昆曲演员的眼神要集中,巾生跟花旦在一起谈情说爱,眼睛要朦起来。周传瑛对眼睛的要求是“会说话”,让大家看打乒乓球,身体、头、颈不动,眼球随球自然转动。当时,剧团住在黄龙洞,汪世瑜就自己找了一个办法:看准远山上的一棵树不动,几十秒、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每天加练一点,终于把眼睛练活了。
还有发声。为了让真假嗓音灵活运用,周传瑛带着汪世瑜去上海拜京昆大师俞振飞为师,又到声乐研究所学发声。整整一年,他找来俞老师灌的唱片,一天听上几十遍,一张唱片磨损得不能用了,再换上一张继续学。功夫不负有心人,汪世瑜终于将唱腔中的抑扬顿挫、喜怒哀乐唱出来了。
经过这般魔鬼式的基本功训练,汪世瑜渐渐出山。
1956年,也就是汪世瑜入行的第二年,昆曲经历了一次“起死回生”——国风昆苏剧团(浙江昆剧团前身)进京演出《十五贯》,被誉为“一出戏救活一个剧种”。
这句话深深印在了汪世瑜脑子里。
那时,胜利剧院是杭州最好的剧院,汪世瑜在这里正式登台。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他已经在杭州城里小有名气了。从《牡丹亭》里的柳梦梅,到《西园记》里的张继华,再到《长生殿》里的唐明皇——汪世瑜演的英俊小生,扮相清秀俊美,嗓音甜润,身段潇洒,得到行家“不拘泥于程式,注重以情出戏”的评价。
1986年,汪世瑜凭借多年舞台积累获得了第三届中国戏剧梅花奖——那是中国戏剧表演的最高荣誉。他在北京和杭州举办“巾生专场”演出,引起不小的震动。这时候,汪世瑜已经成为业内公认的“巾生魁首”。
但汪世瑜不是那种沉浸在掌声里的演员。他心里装着一件比演好戏更大的事。
古戏逢春
2001年5月18日,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首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
消息传到国内,业界无比振奋。但汪世瑜在激动之余,也看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舞台下,是越来越稀疏的观众,越来越花白的头发。
那时,他已经六十岁,功成名就,本可安享晚年,但他没有。
连续三届担任全国政协委员,他写的第一件提案,就是《救救昆曲》。每年参加全国两会,他总不忘为保护昆曲艺术疾呼。
他说:“现在昆曲的‘温饱问题’已经解决,生存危机暂时解除了,但艺术的真正生命力在于传承,最重要的是下一代的继承与发扬。”
列入非遗名单、政府拨款,昆曲迎来了新的机遇。但台下没有年轻人,这门艺术就没有未来。
为此,他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2003年前后,作家白先勇找到他,开门见山:做一个青春版的《牡丹亭》,你来当总导演。
“那时候昆曲没有导演,很多戏都是老师傅手把手捏出来的。”汪世瑜心里有点犯嘀咕,自己在表演和管理上颇有心得,但从没做过导演,行不行?
为什么找他?白先勇认为:“汪世瑜虽然所受的全是正宗传统的昆曲训练,但他思维并不保守,创新突破的想法,他能接受。我希望青春版《牡丹亭》是一出扎根在传统的基础上而又有现代精神的昆曲。”
如何青春?他们讨论了很久:用年轻演员,扮相要漂亮,节奏要紧凑,舞台要漂亮——但唱腔不能改,精髓不能丢。目标只有一个:把年轻人拉进剧场。
挑战不可谓不大:连演三晚的《牡丹亭》全本大戏,过去只完整存在于汤显祖的剧本里,三十多折戏中,大半需要新排,舞美、音乐、唱腔,都要美。汪世瑜以自己丰富的表演经验和理解,设计了许多细节,如“柳梦梅的十二个亮相,个个不同”。表演上,大胆起用一批二十出头的青年演员,经过一年多的“魔鬼训练”,青年演员们成功挑起了担子。
2005年4月,青春版《牡丹亭》走进北京大学。演出前一夜,北大百年讲堂外就排起了长队。学生们坐在台阶上,熬了一个通宵。第二天售票窗口一开,几千张票很快就卖光了。
剧场里坐满了年轻的面孔。演出结束后,很多学生留在座位上久久不肯离去,“原来昆曲这么美!”
汪世瑜没说什么,只是如同他的老师周传瑛一样,站在幕布后面为演出“把场”。盯着台下学生一张张兴奋的脸,看了很久。
从北大开始,青春版《牡丹亭》一路演下去。南京大学、复旦大学、浙江大学、南开大学……走到了全国上百所高校,几十万年轻人第一次走进昆曲的世界。
有一个数据特别值得注意:青春版《牡丹亭》的观众中,超过七成是第一次看昆曲。这些年轻人,有很大一部分后来成了昆曲的忠实观众。
这就是汪世瑜想要的。
“青春版《牡丹亭》的前一百场演出我都去了现场,据我观察,众多学生是第一次接触昆曲,观看九个小时的青春版《牡丹亭》对他们来说,等于是接受一场中国古典美学的洗礼。”相比于业界好评和热卖票房,汪世瑜认为,这件事更有意义。
2007年,他再次在全国两会上交提案:建议把昆曲艺术列入高等学校素质教育课程。他说:“我们的下一代并不排斥传统艺术,关键是要引导他们去欣赏和了解中华民族的传统艺术形式,传统戏曲也能在年轻人中唱响。”
20多年来,青春版《牡丹亭》已演出500多场,收获观众百万,被称为“一出戏普及了一个剧种”。除青春版外,汪世瑜还排演出了厅堂版、越剧版、校园版、梦幻版等近十个版本的《牡丹亭》。汪世瑜认为:“这说明昆曲完全能在年轻人中传承和传播。昆曲不再是无人问津的‘冷门艺术’,观赏昆曲成了一种介入高雅文化的郑重仪式。”
叫好不叫座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弦歌不辍
如今,85岁的汪世瑜,眼神依旧清亮,脚步依旧轻快。
“前不久刚从北京回来,给他们指导一个新作品。”聊起近况,汪世瑜掰着指头娓娓道来:为各地院团执导新剧目,手把手点拨门下弟子,受邀走进高校开设讲座……作为嵊州越剧艺术学校首席顾问,他常常到嵊州给青年学生授课,每次一待便是一周多。
教什么?还是昆曲。从最基础的“手眼身法步”等四功五法,到某折戏中的人物情绪、动作细节……昆曲被尊为“百戏之祖”,中国所有剧种都受到昆曲的滋养,在汪世瑜看来,这些都是可以融会贯通的。
到今天,汪世瑜正式收的徒弟有14位。除了在全国几大院团的昆曲演员,还有婺剧的周志清、楼胜,瓯剧的方汝将,越剧的徐铭,甬剧的贺磊,绍剧的周泽泽,新昌调腔的俞臻杰。
“2024年10月30日,汪老师正式收我为徒,嘱咐我将调腔这个稀有剧种发扬光大。他还特别指导我要多看书,他说一个演员不光要有舞台上的表现力,还要从文化修养上提高自己,这样才能在艺术上走得更远。直到现在这个年纪,他每天还会抽出时间来看书。”俞臻杰说。
如今,这些人大多成了所在剧种的佼佼者,许多还摘得了“梅花奖”等国家级奖项。他们学习了昆曲,将其融入所在剧种,也提高了各个剧种的艺术水准。
汪世瑜的徒弟中,还有一个昆曲的“门外汉”——曾经红极一时的“小虎队”中的“小帅虎”陈志朋。
“为什么收陈志朋为徒?首先,艺术是相通的,他虽然是流行歌手,但他会唱歌仔戏,有一点戏曲基础。其次,我是昆曲人,要对昆曲负责,光靠我一个人,或者光靠我们昆曲人去宣传是不够的,要用多种途径来宣传。”汪世瑜认为,收流行歌手为徒,他的歌迷们也对昆曲刮目相看,无形中能提高昆曲的影响力;流行歌手学了以后在一些场合唱昆曲,也是在宣传昆曲,这是好事。
除了这些“嫡传弟子”,经过汪世瑜指导教学过的学生,少说也有上千人。
他教学生,有一套自己的标准。他说,一个好老师不只是教技术,而是帮助学生找到“属于自己的气质”。他怕学生一味模仿,失去了自己的风格。
汪世瑜有一本书,叫《汪世瑜谈艺录》。不是大部头的理论著作,而是他对昆曲艺术的一些随笔和思考。里面有一句话,大概是他对“传承”最朴素的解释:“我把这些教给你,不是让你像我,而是让你成为更好的你自己。”
2020年,汪世瑜获得文化和旅游部科技教育司授予的“百名优秀戏曲专业专兼职教师”的荣誉称号,成为官方认证的“好老师”。
“拿到这个奖,我是真的高兴。”他说。
对于戏曲,他说过这样的话:“凡是能传承下来的东西,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讲薪火相传,薪就是老一辈传下来的东西,火要靠我们自己烧啊。”
这是他的戏剧人生,也是他一辈子的努力方向。
今年,浙江昆剧团迎来70周年团庆,汪世瑜也在排练厅里站着。
85岁,腰板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