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谢丹颖

　　团播直播间，有了不一样的画风：昆曲水磨调的婉转低回、国风舞袖的飒爽利落……

　　弹幕里，网友由衷感叹：“这质量，竟是不用去剧场就能看的？”

　　所谓“团播”，即多人团队的才艺直播——配有主持人控场，观众通过打赏、互动影响团队成员的实时排名。

　　数据印证热度：据中国演出行业协会测算，2025年我国团播市场规模突破150亿元，日均开播量超8000场。当专业院团的身影正式出现在这块小小的竖屏上，引发的讨论不只关乎流量：这种不端着也不媚俗、直抵大众的呈现方式，或许正是艺术该有的样子。

　　小屏里的大戏

　　杭州帅库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下称“SK”）的直播间里冷气很足，霓虹背景板还在闪烁，但原本嘈杂的背景音乐已经停了。

　　昆曲演员金林以一声水磨调缓缓开场，主播卡卡随之起舞，古典舞中揉入昆曲身段。配乐选的是网络流行古风歌曲《赤伶》，主播妆容保留了昆曲头花，却弱化了戏装的厚重感。弹幕则变成了“强强联合”“昆曲我竟真的看进去了”……

　　陕西、南京等地专业院团早已入局团播。在浙江，依托抖音2024年启动的“艺播计划”，如今17家国有文艺院团以经纪机构形式入驻，204名专业院团演员累计开播2.8万场，吸引1.8亿人次“云看剧”。

　　类似的探索在浙江歌舞剧院同步上演。“浙里知时节”舞蹈直播间里，5位年轻舞蹈演员反复走位。女孩裙角仿佛沾着荷香，男孩衣袖甩出热浪……“即便是专业院团做团播，现在也是一片红海。”项目负责人姜力荣心里很清楚：要出圈，得独特。她选择不堆砌炫酷场景、不跟风短平快节奏，坚持做一眼就能认出的“浙歌”。

　　于是，浙江的非遗、文旅符号、节气风俗，都被巧妙地融合进团播里。“这样的融合是我们的特色。”据姜力荣介绍，正热播的夏日篇章分“烟雨”“青梅”“观莲”“消夏”四折、近二十支舞——西湖水的“柔”、钱江潮的“刚”，在方寸屏幕间共舞。姜力荣说，之后还会从视觉、内容、互动等方面常态化更新，“老粉天天来，也不会觉得重复”。

　　编舞老师韩伟在保证院团调性的基础上，一直在努力玩出新花样。融入采茶舞等传统元素的同时，他尝试用AI编曲《初升的太阳》，放在团播结尾融入即兴舞蹈展示。

　　这种“反差美学”正不断蔓延。专业力量进场，团播不再只是流量的游戏，更像一场专业的演出。

　　镜头后的磨合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团播亦是如此。在采访中，多位从业者直言：团播最难的部分，在于“游机”（位置可进行游动的拍摄机位）。

　　在团播的逻辑里，镜头本身就是舞蹈的一部分。情绪的起伏、高潮的推进，依赖游机师手持设备去捕捉——线下注重整体氛围与舞台张力，但在线上，编舞设计的手势、眼神，都需要通过运镜被放大，成为视觉记忆点。

　　从灯光到妆容再到运镜，团播中的专业院团都在做一件完全陌生的事：把舞台语言翻译成竖屏语言，堪称“摸着石头过河”。

　　此外，正如SK总经理刘经纬所言：“我们不追求100%还原专业表演，而是遵循互联网内容的呈现逻辑实现文化传播。”

　　院团走进竖屏，并非外界想象中的“降维打击”，而是一场需要稳扎稳打的持久战。

　　2025年6月，浙江歌舞剧院的民乐团启动团播。前3个月，在线人数与数据转化始终不尽如人意。转机随着团队摸索出一套吸粉模式到来——一群专业与形象出众的女演奏员，在青年二胡演奏家何静的带领和主持之下，收获一众热情粉丝，“她在直播中就像和朋友聊天一样，聊聊曲目背后的故事、谈谈地方风土人情。”今年7月7日小暑开播以来，舞蹈团队的心态也从开始的焦虑一点点调整：“时间会给出答案，我们等得起。”

　　用户眼中的专业

　　舞台上，个体往往被群舞阵容淹没；而团播，恰恰给了专业舞者另一个“被看见”的舞台。对专业院团而言，创排精品是本职，但好作品需要观众，优秀演员需要被看见。

　　机会，一定是留给专业、认真的人。专业院团的选拔向来严格。“能进院团的，都要经过层层筛选考试。”在姜力荣看来，对于习惯线下演出的演员来说，真正的挑战在于“镜头感”与“人格魅力”。“人格魅力没有高低，只有不同。”她鼓励成员在即兴互动时展示不一样的自己，可以唱几句歌或者展示除舞蹈之外的才艺。在表情管理等细节上，团队也抠到极致：眨眼频率、下颌收放皆有讲究。

　　制度上同样立下铁律。即便是专做团播的SK，也明令禁止私收礼物、私下与粉丝单独见面，所有粉丝活动统一由公司规范管理。

　　7月3日，中央网信办宣布在全国范围内启动为期2个月的“清朗·网络娱乐团播乱象整治”专项行动，重点打击娱乐团播在账号注册、规则设计、场景设置、成员行为规范、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等方面存在的突出问题。

　　竞争比想象中残酷。《2025抖音泛娱乐直播报告》显示，平台活跃的机构经纪人一年间从26万增长至35万。新职业带来新机遇，但想在层出不穷的直播间被看见，靠的不是一时热情，而是不断的积淀。

　　2026年，浙江歌舞剧院曾将舞蹈年度业务考核搬进抖音，基本功、技巧、剧目，全直播，弹幕实时点评。结果网友表现出的专业度令大家意外——“这也是我们的初衷，用大众的眼睛，陪伴见证大家的进步。”姜力荣说。对一众年轻演员而言，直播的镜头是一面高清放大镜。线下适合远观的长绸舞，在手机屏上必须精准控制幅度，以防“只见长绸不见人”；指尖弧度、面部神情，都是戏。

　　团播绝非不务正业，它是专业院团的新舞台。从最初简单“搬运”线下剧目遇冷，收到“演得很专业，就是看不懂”的反馈，到如今精心打造“线上第二舞台”，院团在一次次试错中寻找新的方向：浙江话剧团跨界推出话剧配音直播，走到西湖边实景演出，用“直播+文旅”打造“浙韵”IP；浙江小百花越剧院由名家携青年演员直播《梁祝》等，穿插身段教学与幕后故事，拉近与年轻观众的距离；浙江交响乐团则将室内乐重奏搬进音乐厅与排练厅，穿插曲目导赏……共识已然清晰：观众在哪里，舞台就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