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土壤,也是出发点
——独家专访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得主哲贵
本报记者 郑梦莹 尤建明
■ 本报记者 郑梦莹 尤建明
说起来,7月15日这个时间,的确很巧合。就在这天,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浙江省作协副主席、《江南》杂志主编哲贵的《彼此》荣获短篇小说奖。7年前的这一天,哲贵从温州一家媒体调任到浙江省作协工作,成为专职文学工作者。
近20年里,哲贵的创作很大程度上围绕一个地标展开——信河街,这是温州老城区的一条街巷。他把这里称为“故乡,是土壤,也是出发点”,以文学的视角反复“回到”信河街。《彼此》同样延续了“信河街系列”的脉络,把故事铺展在这片自己熟悉的土地上。
获奖后,他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仍然是上班、下班、写作。工作仍然忙碌,还有数百条“恭喜”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回复。在一份难得的空档中,本报记者独家对话哲贵——
说说《彼此》
记者:得知获奖的那一刻,您的第一感受是什么?
哲贵:我其实不是第一个感受到获奖的,我的手机才是。中国作协官网的消息公布,过了十几分钟,我的手机就要瘫痪了,各种信息涌进来,一下子接近一千条。我的第一反应是“完蛋了”,这么多消息,得回好几天。
另一个真实的感受是,人到中年,经历了一次期中考,过关了,但人生还得继续,文学还在继续。这两天,我和平时一样,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打开电脑写作500字左右。这次获奖是一个阶段性的总结,总结完了,还得面对接下来的写作和生活。
记者:我关注到,在《彼此》的文末,您附上了写作开始与完结的时间。您创作这篇小说,一共用了一个月多一点。就是每天500字这样写出来的吗?
哲贵:是的。这篇小说一共一万两千多字,是我正常的写作节奏。每天写500字这个习惯,我坚持20年了,跟我练习跑步的时间重合。以前在报社工作时,要轮着值班,时间不固定,我要么中午写,要么早上或晚上写。中午其他人休息时,我就写1个小时。除非特殊情况,基本没停过。文字就这么慢慢积累起来了。《彼此》也是一样。
记者:《彼此》的核心故事和创作缘起是怎样的?
哲贵:这部作品主要以信河街倪家三姐妹和父母为核心,通过四次家庭会议勾连家庭记忆,展现中国式家庭的温情。小说人物不多,一家五口人。
我写的每一部小说几乎都有原型。这个故事来自我的一个朋友。一次聊天时他说到家里父亲和小妹的关系。他的父亲是传统的中医师,小妹在互联网大厂工作。小妹从小到处闹事,每天都有邻居来告状。为了惩罚小妹,他的父亲就让她背诵《古文观止》,这对小孩来说是极大的痛苦,他还会用蜜蜂的蜂针去蜇她,以示惩罚。小妹害怕极了。其实他的父亲养蜜蜂是为了给女儿治病,治疗一种喉咙里的炎症,这是深沉的爱。所以这篇小说最开始就叫《蜜蜂》。
记者:那后来为什么改成“彼此”了呢?您希望通过这一篇名传递怎样的思考?
哲贵:以“蜜蜂”为名当然也好,因为故事最触动我的就是蜜蜂这个细节。但指向性太明确,反而把意思做小了。蜜蜂仅仅指代父女关系,或者是爱与恨的关系。而“彼此”除此之外,还可以把时代、代际的意思也纳入进来。父亲跟女儿,完全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从事的职业一个传统一个时髦,这里面本身就存在着张力。换成“彼此”,外延更丰富,留给读者想象的空间也多一些。
始终“回到”信河街
记者:您的代表作,包括《猛虎图》《金属心》等,构成了一个“信河街系列”。信河街已经逐渐成为您的“文学地标”。这条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哲贵:信河街是温州老市区很著名的一条街道,南北走向。这里算得上是温州改革开放以来经济发展的“主干道”。我好多做生意的朋友,都是在信河街起家的。他们最早在这里开店,有做裁缝的、做百货的、做化妆品的,后来逐渐做成大公司。
我喜欢信河街,还有个原因是这个地名里有个“信”,“信”代表契约精神。这在商业文明中非常重要。
记者: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信河街的?
哲贵:大概从2006年起,算起来正好20年。我从1994年开始写小说。在此之后的12年里,我经过了两个阶段的摸索。最开始的几年,我以儿童视角写小时候的生活,比如乡下的生活,校园里跟老师、同学之间的故事等等。其中反响比较好的是《音乐课》。到了后来,中国发生了一件大事,农民工大规模进城。当时我是一名记者,就把笔头对准这个群体,写了和春运、打工等相关的一些作品。2006年左右,我发现,这条路肯定走不通,就转到写信河街了。
记者:为什么觉得走不通了?
哲贵:因为我不生活在他们的生活里,只是通过一些报道接触到农民工群体。比如有一年报社里做了个活动叫“别让打工者哭着回家”,过年帮助农民工讨工资。尽管能够感受到他们的不容易,但我拿起笔写作时,仍然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并不充分了解他们的生活和想法,甚至不知道他们晚上回家后,和家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那时我就在想,为什么不写写自己生活的地方呢?当时我有好多朋友已经成为温州的第一代创业者,年龄偏大的有的已经成了大企业家。虽然我不做生意,但他们的生活我知道,内心的想法我了解。我想写写他们不为人知的一面。当时的第一篇作品《陈列室》,发在《人民文学》上。
记者:与以往的“信河街系列”作品相比,《彼此》在题材选择和叙事方式上有哪些新的变化?
哲贵:在此之前,我的很多作品主要写企业家的经济生活、精神生活。但在《彼此》这里,经济生活不明显,侧重点是人与人的关系。
这个转向在七八年前就开始了。因为信河街不仅仅有商人,还有各式各样的人,所以我写菜场卖菜的人、卖鱼的人,开书店的人……普通人的生活,更容易让普通人感同身受。
在熟悉的土地上落笔
记者:您的作品中,地域性非常明显。这让我想到之前您说过的一句话,就是创作者要“向内了解脚下的土地”。
哲贵:创作者很重要的一个点,是找到自己生活的地方,就是我从哪个地方走出来,或者双脚踏在哪一块土地上。比如说作为一个浙江人,我对这块土地上长出来的花、草、树都很了解,甚至知道泥土里的水分、空气里的湿度有多少。但如果写陌生的边疆地区,不熟悉当地人的生活习惯、思维习惯,就很难写出好作品。
在《彼此》中,我就写到了餐桌上的菜单,像鱼饼、鸭舌等等。这个是特意写进去的,就是希望作品更有真实感,更有地方特色。
温籍作家林斤澜先生生活在北京,我叫他林爷爷,有次打电话我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东西。他最开始说,没什么想吃的。过了一会说“鱼生有吗?方便的话,寄一点。”鱼生是一种温州食物,比小拇指还细的带鱼,拌着萝卜丝、酒糟生腌。吃不惯的人说这是黑暗料理,但在游子心里这味道千金不换。
记者:您说的这个“向内”,有什么核心的涵义?
哲贵:有两个维度。一个是认识自己,不断寻找自己,判断自己到底属于什么样的人,最有感触的、最能表达的是什么。
还有一个是文化的维度。决定一个创作者走多远,决定一个生意人把生意做到哪里去,内里都是文化的作用。我每天上班都要经过六和塔,每次就会想到鲁智深圆寂前在六和寺听到潮水声后说:“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还有西湖边的梁祝化蝶等故事,都成为我写作的滋养。
记者:您接下来的创作计划是什么?
哲贵:最近,我手头正在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叫《十二个商人故事》(暂名),其中有改革开放的故事,也有AI机器人的故事,还是把他们放到信河街的背景下。每个短篇独立成章,互相之间又有一定关联。目前我还在构思两部长篇小说,准备明年动笔。长篇小说可能会成为我以后写作的重心。
记者:这一转变的背后,有什么考虑?
哲贵:以前我也创作过长篇小说,但自己都不太满意。现在我更希望自己能静下来,慢一些、甚至平庸一些。我年轻时留长发,就是要表现出跟别人不一样。但年过半百,发现这个时候自己的内心已经平静了,不需要刻意通过外在的东西来体现自己的不一样。生活可以平庸普通,但在艺术创作上,我给自己设定了目标,知道自己有一块想要够一够的地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