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装深刻,让经典穿透时代
梁晓声
编者按:在当代文坛,梁晓声的名字始终带着一种深沉的温度。他的随笔集《不装深刻》是他毕生阅读经验的结晶,以现代眼光重新审视经典。日前,在北京举行的“我陪孩子读经典”全民阅读案例推广会上,这位“平民作家”分享了他对经典的独到见解。
不装深刻,让经典穿透时代
■ 梁晓声
“深刻”少一些,温度多一些
刻板印象认为,经典文学似乎必须与“深刻”挂钩,一个人若讲不出几句掷地有声的“深刻”言论,便被视为思想匮乏。
年轻时,我也追求语出惊人的“深刻”。但写作多年后,我反而对“深刻”有了自省。
当我们动辄以“深刻”评价一部作品时,潜意识里往往隐含着一种自我标榜——通过夸耀所谓深度来衬托审视者的眼界。事实上,很多人将“深刻的思想”与“深刻的印象”混为一谈。在重读18、19世纪经典的过程中,我愈发觉得,“装深刻”,很累。
“不装深刻”并非否定深度,而是强调深度应源于对生活的真实观察。
在传统解读中,往往将法国文学经典《红与黑》主人公于连的悲剧归结为阶级跃升的失败。但我更愿意从个体情感与选择的角度去看,他的悲剧在于一种“值得同情的欲望自爆”。弃了宏大叙事,我们反而看见了一个更真实、更能引起省思的人。
文学的本能是向下扎根,扎进平凡人的土壤里。那些跨越时空的经典名作,如《阿Q正传》《羊脂球》《包法利夫人》,之所以历久弥新,并非因为它们率先提出了某种先锋思想,而是它们塑造了可信、可感的血肉灵魂。这些人物的命运,本身就是思想的载体,打上了特殊的人性烙印。
这种思考,影响我的创作。在创作《人世间》时,我深深地受到四川已故作家周克芹的小说《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影响。我想象自己是老许茂,把《人世间》中的年轻人当作自己的儿女,写到他们令人光火的方面,内心也会不禁地带着父爱;反之,当写到父母一辈时,也会像老许茂的女儿看他一样,不禁地多些理解。这样看,似乎是“批判现实”的“深刻”少了一些,但温度多了一些。
文学的真谛,不在于刻意追求深邃的标签,而在于激发人们对生活本真的深切感悟与珍视。从《今夜有暴风雪》对知青岁月的回望,到《人世间》对中国百姓五十载生活史的描摹,我的笔尖始终未曾离开过普通人。
被小人书一页页焐热
如果追溯源头,我们这一代写作者的阅读成长,离不开许许多多的小人书。
我出生在哈尔滨,父亲是一名投身三线建设的建筑工人,家中兄妹5人,全靠父亲微薄的收入勉力支撑。那时的记忆充满了小胡同、大杂院、补丁衣服和窝窝头的粗粝感,在那样物质匮乏的年代,小人书成了我最快乐的源泉。
早年间,哈尔滨的冬天特别冷,可我至今记得那些揣着几分钱就往小人书铺跑的日子。我熟悉街头每一家小人书铺,铺子里小人书挺丰富:四大名著、民间传说、革命故事等等,还有改编的外国小说,薄薄一册,图文并茂,好读又上瘾。
王六郎、柳毅、杨子荣、格里高利、涅赫留道夫……这些后来让我反复琢磨的名字,最初都是以白描线条的模样走进我生命的。可以说,我文字里的那点温度,最初是小人书一页一页焐热的。至今,家里还收藏着很多连环画。
稍大一些,我开始翻哥哥的书。再后来,阅读的触角伸得更远,中外经典、人文社科,能抓到手的都读。
有意思的是,成了作家之后,我反而回过头去读童话,包括很多以儿童视角切入的、温暖的、带有童话色彩的成人作品,对我影响特别大。
当下许多儿童书都在讲同一种故事:“我行,我一定行。”《狮子王》如是,《丑小鸭》也如是——可丑小鸭本就是天鹅,如果它是野鸭呢?世界上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成为狮子王,不是每只鸟都是海鸥乔纳森。理发师、面点师,那些平凡角落里认真生活的人,他们就该被故事遗忘吗?
带着一份思考,我决定为孩子们写经典里的平凡。我的第一套童话系列出版,其中《白鸭阿呷》传递的正是“平凡也能出色”的观念。
经典之所以能够穿透时光长河,正因为它在每一代人手中被重新讲述、重新激活。小人书给予我的,正是一种用文字点亮人心的力量。而我希望自己写下的童话,也能在未来某个孩子的书架上,成为他生命中的第一缕光。
不求大而全,重在被代入
经典之所以是经典,是靠一代代人捧读在手心里,传递灯火。
我创作了一辈子文学,深知文学的力量在于滋养人心。但我们的经典作品常常被供在书架上,没有真正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很多孩子对经典的印象,是考试要考、老师要求背,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东西。
特别是在当下快节奏的时代背景下,怎样让经典“俯身”?这又是另一维度的“不装深刻”。
经典好书走出书本,走进家庭,孩子在家长的陪伴下去触摸那些文字。家长和孩子在共读中体会经典里的情感与智慧,体会那些关于善良、关于勇气、关于责任的故事。相互伴读、相互讨论,这便抓住了经典传播的本质:以人为本,以情为桥。当两代人共同捧起一本书,那本书才有了真正的落脚处。
我自己给孙辈选书,有一个简单而有效的原则:“几页后就要能抓住他。”如果一本书开头读不进去,我便会毫不犹豫地更换。选择经典,不求“大而全”,更重要的是让孩子能够“被代入”。
经典“俯身”,更要俯身融入孩子的生活。许多孩子觉得经典遥远、枯燥,是因为觉得这些故事与自己的生活无关。而经典的最大价值在于,它可以从不同的方向进入,进而打开一个广大的世界。好作品的任何一个侧面,甚至一个点,都可能成为无限延展的话题。
这就需要引导孩子发现经典与当下生活的关联。经典之所以经典,是因为讲的是人共通的情感——亲情、友情、勇气、困惑……《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他的困惑和奋斗,和今天一个普通家庭孩子的成长经历,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当经典变成孩子理解自己生活的镜子,阅读就有了生命,经典也重新获得了生命力。
各地在经典书单的设计上,也不妨在经典性与可读性之间取得内在的巧妙平衡,提供多元化的选择。同时,可以给每本经典配一个三五百字的“导读小引”,直接告诉孩子这本书好在哪里、从哪里读起最有意思,替他们把门槛降下来,经典自会“俯身”相见。
(本报记者陈醉根据梁晓声在“我陪孩子读经典”全民阅读案例推广会上的主题发言及其相关研究成果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