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汾河边看见了“我”
陈连清
■ 陈连清
自山西青铜博物馆走出,沿着长风文化岛走到河边,找了个石凳坐下。风里有水的腥气,也有盛夏草木的清香。我举目望向水岸,目光在古物与河水之间来回,好像想从这河水里,捞出些什么。
博物馆里的那件东西,还在我心里搁着。
那是一把青铜兵器,名叫“我”。三千年前,它被铸造出来,刃口是三波曲齿的形状,尖锐得像野兽的牙。讲解员说,这是用来行刑杀人的,也用来肢解牲口。装上木柄,就是战场上取命的家伙。它出土自山西翼城大河口霸国墓地2002号墓。“我”来自西周。
我盯着它看了良久。玻璃柜里的它,锈迹斑斑,安静得像睡着了。可我总觉得它身上还带着一股寒气,是那种穿过岁月长河都没有散尽的东西。
“我”,原来是一把用来屠杀的刀。
这个发现让我有些恍惚,仿佛有一阵穿堂风,从遥远的古代直吹到我的后颈上。
这个字,我每天说上几十遍、写上几十遍,使用频率无出其右。它的起点竟然是一把沾血的凶器。我试着在嘴里念了几遍——“我”“我”“我”——轻轻一声,气流从喉咙里出来,就这么简单。可就是这个简单的音节,竟是三千年前从厮杀场上传来的。
我在博物馆里慢慢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杀人的兵器,是怎么变成一个人称谓自己的代词的?
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里写着:“我,施身自谓也。一曰古杀字。”一个“杀”字,道尽了它的身世。这里的“施”,是展示;“身”,是自己;自谓,即称呼自己。简单说就是:当你和别人说话时,用“我”这件兵器来指代自己。
讲解员的声音适时地飘过来,婉转而悠远——
春秋以前,“我”仅指这种带钩、锋利、柄长的凶器;后来指人和利器列在一起,“取戈自持”,表示人器合一;战国时代,有更先进的凶器取而代之,原先的“我”不用了,人器分离了,只有人了。她说到这里,我脑子里浮现出那把青铜兵器的样子。后来,弩、矛等新型高杀伤力武器兴起,“我”这种兵器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她的声音还留在远古部落时代:手握“我”的人,是自己人;被“我”对着的,是敌方。渐渐地,“我”就有了“我方”的意思。春秋早期的《左传》里,“春,齐师伐我”,那个“我”指的是鲁国,是一个群体。
到了《诗经》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这里的“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孤独的士兵,在春天里想念家乡。从群体到个体,从战场到内心,“我”走了好几百年。
天色已经暗了。汾河的水在路灯下泛着碎碎的光,像撒了一把银子。我沿着河堤慢慢地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件事,其实就是在讲一个人怎么对待自己的过去。
盛夏的汾河,浓荫蔽岸,荷塘清荷亭亭,临水一带凉风袭人,蝉鸣绕树,傍晚游船划破金波,消解一城燥热。暮色漫上来,河畔长桥灯火渐次亮起。我回头遥望博物馆沉静的飞檐,它收纳汾河千年积淀,汾河承载文物未尽余韵,而我立于中间,一边思索尘封过往,一边揽尽滔滔流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能把这座城的历史,都装进心里。
汾河水轻轻拍打着岸边,仿佛在告诉我——
我们每个人身上,不都带着一些“旧兵器”吗?那些改不掉的脾气、放不下的执念、受过伤的记忆、做错事的愧疚。它们曾经伤害过我们,或者被我们用来伤害别人。按常理,应该把它们束之高阁,或把它们扔掉,忘得干干净净。可是,古人没有扔掉“我”这个字,而是把它留下来,洗干净上面的血,擦亮它,让它变成一个全新的东西,它竟然生机勃勃地活过来了。
深一层想,这种转化的本质,是创造。兵器退出战场,并没有消失,而是被用来指称自己,用来标记归属,用来在茫茫人海中确认“我是谁”。
西山的风,沿着吕梁余脉从远古吹来,一阵一阵,河面上的碎光一片一片,它们仿佛在提醒我什么——真正的创造,不是另起炉灶,而是在旧物之上长出新的形式。这是一种更高明的创造——它不否定历史,而是带着历史往前走。
我向汾河水湄边走去,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水纹荡开去,像时间的指纹,一圈一圈,消失在夜色里。三千年前,这条河的水也是这样凉。那时候,有人握着叫“我”的兵器,在河边厮杀。三千年后,有人踱步河边,用“我”这个字,想着怎么让自己过得更好。
我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站起来往回走。
汾河水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