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十万网红背后的“总舵主”、无忧传媒创始人雷彬艺——
流量是“长”出来的
本报记者 陈佳莹 朱承
■ 本报记者 陈佳莹 朱承
抖音网红千千万,无忧传媒占一半——这句话不是传说,而是一个几乎被默认的标签。
成立十年,十余万在册主播达人,稳坐全域综合实力第一的MCN公司——无忧传媒,早已不是一家只孵化网红的机构,而是一支横跨内容、电商、品牌的隐形舰队。
而当我们走进这支舰队的指挥部,坐在创始人雷彬艺对面时,却接连被“反差”击中:话不多,语速平缓,透着理工男特有的腼腆和节制。可他身后那间办公室里,站着一排比他本人还高的“热血”手办:擎天柱、大黄蜂、漩涡鸣人、钢铁侠、拉布布。
第一次创业,雷彬艺凭什么一举成为行业顶级玩家?一个不善言辞的80后,又如何驾驭全网最庞大的内容舰队?
在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我们和这位带点神秘的创始人聊了聊。
第一次创业,就撞上了最大的浪
问:增长越快、利润越大的行业,竞争往往也越残酷。能一直带领企业在MCN行业里保持头部地位,你身上有什么样的特质?
答:我从事互联网视频行业已经二十多年了,之前在凤凰视频、YY娱乐时的工作就涉及短视频和直播。到2016年,我觉得时机成熟了才出来创业。
能坚持到现在,首先是因为热爱。创业路上,误解、碰壁、委屈全都经历过。如果不是真的热爱这个行业,就不可能会坚持下来。其次,要想得开。创业也会经历很多痛苦,如果没有乐观的心态,很难扛过去。最后,就是要有勇于自我革命的勇气。时代在变,环境在变,如果你不敢自我变革,很快会落伍。
问:这十年里有哪几次“自我革命”真正让你觉得疼?
答:无忧是我第一次牵头做的创业,最早就是一批网友凑在一起,我们连奖金都不知道怎么发;2018年初,我们看准了抖音作为重点发展平台,开始进行体系化管理;2019年底把直播总部迁到杭州,随后开始大规模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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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难的变革还是从自身开刀。第一次创业叠加公司快速发展,难免会经历“自我膨胀”,忽视了战略落地。有一次参加一个商学院私教营,通过外部引导才发现自己的步子迈得太大、冲得太前了,但组织和人才还跟不上。后来我们及时优化了不少非核心业务,聚焦主营业务,精简了组织架构。
我的核心精力聚焦在战略方向和资源布局上,执行则充分放手给团队。但放手不等于撒手不管——背后支撑的是我们持续在做的梯队建设和带教体系,同时加强了通过关键节点复盘和校验确保战略落地。
为了防止下一次“膨胀”,我们几个核心负责人组成了一个虚拟董事会,新方向由大家投票表决,少数服从多数,我保留一票否决权。
问:2025年直播电商盘子滚到5.6万亿元,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它究竟在创造增量,还只是在重新切存量蛋糕?
答:这个问题逻辑很简单,就像当年大家说电商冲击了实体。但看大数据,中国社会零售总额一直在增长,很大的动力来自线上零售的增长。
比如,当你在刷短视频的时候,刷着刷着看到个户外Vlog,这个鞋子设计得不错,正适合就下单了,这需求本来是没意识到的。我原来不怎么在电商购物,有非常明确需求才上去,但内容消费是高频的,购物需求本身是低频的,通过高频能发掘低频需求。所以内容电商很大程度上推动了增量消费。
还有一个层面——技术变化改变生活方式,社会生态会自动调节。线下商业体从百货公司到Shopping Mall再到街区,一直在变。所以我们必须认识到,社会在发展,技术在进步,只能以变应变。
一味守旧,觉得新事物抢了旧事物的饭碗,天天焦虑,没意义。新事物的出现,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当然国家需要通过规范来避免恶性竞争、守住底线,直播电商也需要合规。
MCN行业的真实水温
问:业内都说九成以上的MCN机构不盈利,你怎么看待现在的行业环境?
答:一个行业竞争激烈出现“内卷”,恰恰说明机会足够多。如果一个行业一直是无人竞争的蓝海,反而说明体量小、天花板低。
现在的MCN行业,早就不是狭义的网红孵化器。早期草根入局,后来平台、专业资本、品牌方纷纷入场,各行各业都在搭建自有MCN体系,短视频和直播已经变成链接千行百业的基础设施。
问:这两年合规监管步步收紧,对无忧这种体量的公司来说,感受应该更直接。你是压力多些,还是底气多些?
答:任何一个行业发展到一定规模,必然都会迎来合规化。
我们从公司创立之初就笃定,做达人孵化核心是做“人的工作”,但是“管”人是最难的,尤其是管一帮高颜值、有才华、能挣钱、有消费力和影响力的创作者。
我们很早就成立了党支部,2025年8月升格为党委。我们把合规工作、风控工作整合到了党建引领的发展体系里统一落地,也一直积极对接主管部门,争取前置的合规指导,提前规避风险,并以此建立和不断完善“主播第一课”合规培训课程。
我们还从选人签约源头把控,不仅看颜值、才艺、诉求,更看重情商、人品。人品需要时间验证,所以我们配套了淘汰机制。对有一定粉丝影响力的达人,签约前都要做完整的背调和资质复核。有些达人签约初期没问题,但后续暴露价值观偏差或违规风险,如果经引导协调“累教不改”的,我们也会主动解约。
问:十万主播达人,十万种性格。把这么多人拢在一起,还能让他们愿意留下来,利益和关系的平衡,你们怎么把握?
答:简单说,我们不只是合作方,更是主播达人的事业合伙人——提供内容、运营、商业化、合规、风控、情绪陪伴、长期规划的全链路服务,这是个体创作者无法自给自足的。
大部分创作者擅长内容创作、有创意、有天赋,但缺乏理性的商业思维、长远的发展认知。一个达人或许能靠灵感拍出一条爆款,但很难持续稳定产出,更难自己做好商业化和长期规划。我们深耕行业多年,能帮他们看清趋势、找准方向。
很多达人会经历网暴、低谷、数据波动、心态崩盘,个体创作者没人疏导、没有团队支撑,很容易就此消沉。我们有专业的团队做情绪疏导、陪伴扶持,陪他们度过瓶颈期。
更重要的是合规保障、商业化赋能、流量联动。现在行业监管复杂,个体达人没有专业的合规团队很容易踩坑或走偏。我们有成熟的中台体系,能帮达人规避风险、放大流量、提升变现效率。
至于利益分成,我从创业之初就坚守一个核心原则:按劳分配、多方共赢、长久可持续。不管是主播达人、一线运营团队还是公司平台,每一方都要赚到合理利润,合作才能长久。
问:外界看直播网红,总觉得他们活在滤镜里。真实的他们是什么样的?他们的处境能被真正“看到”吗?
答:我们刚发布了一个《青年主播职业发展报告》,基于无忧样本做的调研——早年主播甚至不好意思跟家里说自己从事主播这个工作,感觉不务正业,现在知名企业家、电视台主持人都在拥抱短视频和直播。
这个行业确实不容易,不是到点上班那么简单,做得好天花板很高,但压力也大。所以我们一直关注健康。
首先是身心健康。这个行业作息不规律,做内容也时常面临不涨粉的焦虑。公司发起第二届减重大赛,我带头瘦了30斤,800多名参与打卡的员工,三个月平均每人减了5公斤。
其次,公司经营指标也要健康,不仅仅关注规模和营收增长,也要注重营收结构与质量、组织人效及利润等“健康指标”的提升。
最后,作为行业头部,我们有责任引领行业生态健康发展。
从“人的IP”到“商品IP”
问:回看你的从业经历,二十多年来其实始终在和“流量”打交道,对这两个字有什么理解?网红经济怎么跳出单纯的流量生意?
答:我二十多年一直在做内容、产品和用户价值相关的工作,流量只是价值落地后的自然结果。
行业里常年争论“内容为王还是渠道为王”,我觉得两者缺一不可。再大的渠道没有优质内容也留不住用户;再优质的内容没有好的分发机制和渠道,也很难触达精准用户。
互联网的底层逻辑从来没变过,永远是“come-stay-pay”。变现模式也无非就是广告、增值服务、电商、金融这几类。唯一的变化是AI算法让流量分发变得更精准、更公平了——再小众的内容,只要优质、精准,算法就会帮你匹配用户。
我始终认为,流量不是追逐来的,是优质内容、用户价值沉淀出来的。
问:你曾说,其实你不是赶上了风口,而是风口来之前就在那里了。下一个风口呢?你已经在那里了吗?
答:在我看来,有两个大的风口,第一个就是AI。现在AI大幅降低了视频创作的技术门槛、成本门槛,这本质上就是技术平权,2026年会是视频行业AI规模化应用的元年。
技术解决了“怎么做”的问题,而“做什么、为什么做”依然需要人来回答。真正打动人心的内容,始终源于内容创作者对生活的洞察、对情感的捕捉,以及对想象力的释放,创作者和MCN的价值也因此会得到更大的凸显。工具可以普惠,但灵魂和审美永远稀缺。
另一个更大的风口,我觉得是品牌全球化和文娱全球化——这是可以做几十年的事情。
中国生产制造的产品已经享誉全球,但中国品牌离享誉全球还有很大空间。这几年大家也看到了,《哪吒》票房到全球前五了,《黑神话:悟空》广受好评,网文、网剧、网游出海……这都是我们努力追赶的证明。文化输出不仅是国家层面的事,在新媒体时代,普通人也要利用好短视频和直播去传播。
问:在这个风口下,无忧有什么计划?
答:其实无忧创立不久,我们就把公司的愿景定为“让有才华的年轻人通过新媒体实现自我,助力中国新消费品牌快速崛起走向世界。”但这条路很长,我们现在只是开了个头,你得自己功底强了,才可能“走出去”。
在大文娱和大消费领域,我们正在积累和签约更多“人的IP”,然后再做大“内容IP”,最终我们希望撬动“商品IP”,助力“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发展为“Brand of China(中国品牌)”。
采访中,雷彬艺不止一次向我们提起了不久前他在无忧传媒成立十周年庆典上的一个演讲,主题是:去做一家伟大的公司。
那篇演讲的结尾,他是这样说的:伟大从来不是一个可以到达的终点。它是一种方向,一种标准,一种修行。你今天觉得离它近了一点,明天可能又发现离它很远。它就像地平线,你往前走,它也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