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宏伊

　　前阵子去某古镇调研，石板路还泛着潮，巷子深处飘来酒酿的甜香。一位卖木雕的老大爷坐在门口，手里刻刀翻飞，面前却杵着一块半人高的电子导览屏，屏上滚动播放着“3D还原古街风貌”。我盯着屏看了一会儿，抬眼问大爷：“您这手艺，屏里讲吗？”大爷摆摆手，笑了一声：“屏里讲的是热闹，我这儿做的是活计。”说完低头继续刻他的花鸟。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方寸屏幕没有真正融入这条老街。

　　这些年，从“一部手机游天下”的便捷，到“云游博物馆”的突破，数字技术确实让偏居一隅的风景被更多人看见。然而，“数智”从加分项变成了必选项，“有没有屏幕”成了衡量景区是否“现代化”的标准，一种新的“跑偏”正在悄然发生。重视技术当然是好事，但当一些地方陷入了为技术而技术的怪圈，数智文旅的初心便开始模糊。细察之下，有三个维度值得掂量。

　　技术的分寸。打开手机，扫码入园、AR导览、AI讲解；走进景区，全息投影、裸眼3D轮番上阵……不少游客都有过类似体验：去逛一些水乡古镇、历史街区，原本想慢悠悠看老房子的木雕、巷弄的烟火气，结果每隔一段路就立着一块互动屏，扫二维码成了看景的“前置步骤”，常常因为低头盯手机，反而错过了檐角垂下的凌霄花、巷口飘来的糕香气。

　　价值的落点。数智文旅的投入，到底产生了多少真实价值？少数花重金打造的数字平台，日均活跃用户却寥寥无几；按高标准配置的互动装置，没过多久便无人维护。数智文旅不该是摆在景区门口的“数字盆景”，它最终要落到的，是游客摸到古建纹路时的触动，是文化穿越千年依然能暖到的人心。我们常看到部分景区为了“赶时髦”上马数字项目，屏幕越装越多，运维成本越来越高，却没带来游客体验和当地商户收入的提升。数智文旅的发展，不能只看“有没有”“多不多”，更要追问“好不好”“值不值”。

　　文化的深度。更让人惋惜的是，许多地方对“文化数字化”的理解还停留在拍个照、建个模、做段动画的层面。于是缺少新意和特色的数字展厅、AI讲解轮番登场。还有更省事的，为了迎合短视频传播，把厚重的历史简单拆解成“十秒知识点”“三句金句”。

　　数智文旅的探索，本质上是在回答一个更大的命题：数字时代，我们如何守护人文的底色？技术是为内容服务的，是为人服务的。我们去旅行，是为了看真实的风景，不是看屏幕里的风景；是为了体验真实的文化，不是体验数字模拟的文化。“屏幕”只能是导入和辅助，而不应是全部。

　　回头想想那位木雕大爷的话，活计是手上磨出的茧，是木头刨花的香，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安静与专注。这种“活计”屏里装不下，因为它的背后是人心里最朴素、最真切的东西。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