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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5版:文韵周刊

月照银山,丝路繁华——

从金华到吐鲁番,一块布为何“远行”

  ■ 本报记者 李娇俨 通讯员 苏秀书

  “银山碛口风似箭,铁门关西月如练。”

  岑参写下这句诗时,正行走在通往西域的漫漫长路上。他笔下的银山,是唐代丝绸之路上一处著名的地标。

  月照银山,故城巍然,石窟无声。数以万计的出土文物记录着丝绸之路上昔日的繁荣。

  杭州中国丝绸博物馆日前启幕的“2026丝绸之路周”主题大展“月照银山:丝绸之路上的高昌与龟兹”,汇聚了新疆与浙江14家文博机构馆藏文物200余件(组),其中一级文物20件(组)。展览聚焦古代丝绸之路中的两大重镇——高昌与龟兹,讲述千年丝路上文明交流互鉴的动人故事,展现西域与中原血脉相连的历史记忆,彰显中华文明在兼收并蓄中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赊”一匹马,走万里路

  走进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来自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的文书,它将1500多年前的一桩民间纠纷带到我们面前:“缘禾六年二月廿日,闞连兴辞所具赀马,前取给虏使,使至赤尖,马于彼不还……”

  北凉缘禾六年(437年),一个叫闞连兴的人向官府申诉:有人赊走了他的马,说是供“虏使”使用,可马匹被送往赤尖地界后并未归还。这桩民事纠纷,在吐鲁番博物馆(文博院)副院长邓永红眼中充满了信息量:行走于丝绸之路上的重要交通工具——马匹,是从何而来的?原来,当时该地区拥有两亩地、缴纳六斛税的人家就需养一匹马,供使者骑乘或商旅租借。正是千千万万个“闞连兴”和他那匹未归的马,驮起了丝绸之路的千年繁华。

  骑着这匹“赊”来的马,我们可以沿着当年玄奘的西行路线,从高昌(今吐鲁番)向西,经银山碛入焉耆,再沿天山南麓至龟兹(今库车)、姑墨(今阿克苏),至疏勒(今喀什),翻越葱岭(今帕米尔高原)通往中亚。这也是丝绸之路上最繁忙的交通主干道,在魏晋隋唐时期被称为“丝路中道”。

  其中,丝路中道从高昌进入焉耆通往龟兹的必经路段,便是“银山道”。岑参在《银山碛西馆》《碛中作》《过碛》等多首边塞诗中都写到过这个地方。

  据记载,贞观年间,玄奘西行途经此处,见岩壁高数丈,泉水从半壁涌出,他与众人宿于泉侧,次日翻越银山碛继续西行。商旅的驼铃、僧侣的诵经、使节的旌节,在这条路上日夜不绝。

  在高昌与龟兹两地,玄奘受到了热情的款待。

  高昌王麴文泰将玄奘奉为上宾,留住一月之久。临别时,麴文泰抱着玄奘恸哭不已,亲自送行数十里,并为其备足二十年资粮,还修书24封,请沿途各国予以放行。抵达龟兹后,玄奘同样受到周全接待。他在龟兹逗留了60余日。这座丝路重镇的繁华盛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玄奘的西行,是一次文明之间的握手;展厅中的文物,同样无声讲述着中原与西域的密切往来。

  两枚首次同台展出的铜印吸引观众的目光。两枚印章均阴刻篆书“常宜之印”四字,应为汉代驻龟兹地区屯田官员所用职官印。

  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馆员尚玉平说,这两方印的关键,就在于上面的钮。驼钮的骆驼卧姿憨厚,狮钮的狮子神态机警。今天的伴手礼讲究入乡随俗,两千年前的官印也一样。汉代官印多以龟、蛇等钮式区分官员品级,但颁赐西北地区的官印多采用驼钮,因骆驼主要分布于西北,能够彰显地域与民族特色。狮子形象则经由西亚、中亚沿丝绸之路传入中原。方寸之间,中原篆刻艺术与西域文化元素早已交融。

  展厅里,另一面出土自和静县巩乃斯墓地的三乐镜也暗藏“玄机”。镜背铸有两位人物相对而坐,似在娓娓而谈。这两位并非寻常人物,而是孔子与荣启期。

  《列子·天瑞》记载,孔子游泰山,遇到隐士荣启期以鹿皮为衣,鼓琴而歌,怡然自得。孔子便问他为什么这么快乐。荣启期回答,人生有三乐:世间以人为贵,我生而为人,是为一乐;世人以男为贵,我身而为男,是为第二乐;许多人未见日月、未离襁褓便夭折,而我已经活到95岁,这是第三乐。

  虽然荣启期的“三乐”具有一定的时代局限性,但他恬淡自若的人生态度,令孔子大为赞赏。记载这一典故的三乐镜在中唐时期十分盛行,在陕西、山西等中原地区的遗存中多有发现。这枚产自西域的三乐镜,恰恰映照出唐代中原与西域之间未曾中断的文化交流。

  三乐镜的故事,只是中原文化向西“流淌”的一个切片。沿着这条脉络望去,中原的礼仪制度、节庆习俗与日常生活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西,在西域落地生根。

  联珠纹里的丝路“朋友圈”

  在展厅里,我们发现一种反复“刷存在感”的纹样——联珠纹。联珠纹看上去像一圈小圆珠首尾相连,形成闭合圆环,再两两相叠,连缀成纹样。策展人之一陈架运说,联珠纹是丝绸之路上最能体现东西方文明交流互鉴的纹样。

  联珠纹究竟从何而来?为何能成为丝路上最“出圈”的视觉符号?要读懂这些文物上那些圆润的珠圈,得先回到它的起点——波斯萨珊王朝。

  这种纹样最早出现在波斯萨珊王朝的钱币、丝绸和金银器上。波斯地区盛产珍珠,以珍珠为母题演变而成的联珠纹,成为波斯最为青睐的装饰纹样之一。在波斯文化中,联珠纹并非纯粹的装饰,也象征着光明与神圣。

  后来,联珠纹随着商旅翻越葱岭,进入龟兹、高昌,成为丝绸之路上通用的视觉语言。

  比如隋代的胡王锦出土于吐鲁番阿斯塔那18号墓,其主纹为宽带联珠纹圈,圈内织有正倒相对的两组执鞭牵驼图案,“胡王”二字织于人驼之间。一件织锦,将萨珊波斯联珠纹、丝路胡商以及西域与中原的贸易往来悉数织入其中。

  传入西域后,联珠纹被不断接受和改造。它从萨珊银币和浮雕上的神圣符号,变为墓葬、石窟和服饰中流行的纹饰。圆珠的数量、排列方式以及圈内的主题纹样,都在不同地区呈现出变化。

  如出土于阿斯塔那134号墓的联珠对鸡锦覆面,以朱红、浅茶、米白交织出温暖色调,对鸡图案镶嵌于白色联珠圈内,构成典型的联珠对鸡纹。吐鲁番巴达木墓地出土的猪头纹锦覆面更为独特,其联珠圈由二十颗圆珠环列而成,圈内饰以猪头纹。

  同一纹样,在不同文化中焕发出多样面貌,这正是丝绸之路彰显的生命力。

  再往前走,一件灰陶范立于展柜中。它的内壁与外壁仿佛分属两个世界:内壁刻着一个人的背影——窄袖长袍、尖头靴,双手高举,似在祈拜,又似在献舞,与克孜尔石窟壁画中的龟兹供养人如出一辙。

  外壁却塑着一头奇兽,马首、龙身、鹰翅,扬蹄欲飞,周身卷叶莨苕纹缠绕——这种纹样源自古埃及,经由希腊化地区东传,最终抵达西域,映入我们的眼中。这只马首龙身鹰翅的奇兽,明显受到西亚、中亚文化与审美影响,仿佛将沿途汇聚的多元文明神话都驮在了背上。

  如果说灰陶范是多种文明被“压印”进同一块泥土,那么旁边这只绿釉人面贴塑三耳陶罐,则是不同文化果实在熔炉中被“重塑”的结果。

  三耳的形制,让人不由想起古希腊时期用来盛酒的双耳罐——安弗拉罐。这种罐子随丝绸之路东传,在中亚被当地人改造为三耳,原本的红黑陶衣也被古波斯人改为流行的绿釉。一只罐子,从地中海到塔里木盆地,经过无数双手的触碰与煅烧,终于变成我们眼前所见的样子。如今,三耳下的叶饰与须髯张扬的胡人面像,依然彰显着异域风情。类似的绿釉罐,在龟兹一带屡有出土,甚至在扬州也发现过——它们有的从波斯远道而来,有的则是当地匠人仿照波斯样式亲手烧制的。

  丝路之上,货物的流通、技艺的传承、审美的标准,早已不分彼此。

  一首诗,一阕西域往事

  遥远的西域,与浙江有关系吗?当然有。

  在本次展览中,有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唐代麻布。它1959年出土于阿斯塔那306号墓,但产地却是婺州兰溪县(今浙江省金华兰溪市)。

  一块“江南制造”的麻布,为何会出现在新疆?原来,当时唐朝政府施行租庸调制。“庸调布”是唐代“庸布”和“调布”的合称,主要指百姓用来代替服劳役或缴纳户调的麻织品。

  “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如今,当我们站在杭州中国丝绸博物馆展厅里的这块布前,仿佛能看见一千多年前,浙江金华一户农家织出的这块麻布,作为庸调布上交官府,后经唐朝中央政府调拨至西域,成为戍边将士的军需物资,最终随葬于吐鲁番。

  在全国的考古发现中,庸调布的出土十分罕见。而吐鲁番干燥的自然地理环境,有助于保存有机质类文物。阿斯塔那墓群出土了21件庸调麻布与丝绸调布。“之所以用它们支付军需开支,是因为丝织品当时在西域非常保值,而铜钱则存在通货膨胀问题。”陈架运解释。

  一块麻布,从东南走到西北,横跨了大半个中国。它体现的是一个国家高效有力的治理能力。而维系这幅辽阔图景的,是无数“忠肝义胆”。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岑参曾为自己的上司、唐朝名将封常清创作送行诗《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这首诗背后,有着别样的家国情怀。

  安史之乱爆发后,唐朝名将封常清奉命征讨安禄山,兵败洛阳,与高仙芝退守潼关。他本欲驱马疾驰面见唐玄宗陈情,却等来一道处斩诏令。临终前,封常清上表,字字血泪:“非求苟活,实欲陈社稷之计。”这封《封常清谢死表闻》既饱含对兵败的深切自责与不甘,更彰显其对国家安危的深沉忧思。

  《封常清谢死表闻》原稿早已失传,直到20世纪初,一份手抄本随敦煌藏经洞文物一同重见天日。这份文稿为何会出现在遥远的敦煌?原来,它是由一位名叫张议潮的少年抄写的。多年后,曾经抄录忠表的张议潮,成长为收复河西的元勋。公元848年,他率众起义,驱逐吐蕃,收复沙、瓜、伊等十一州,归附唐朝。收复沙州后,张议潮派出十队信使前往长安,誓死传信,只有一队历经两年成功抵达,震动朝野。

  新疆吐峪沟石窟中也出土了一件唐代《封常清谢死表闻》残片。可以想见,西州的留守将士们在漫漫戍边岁月里,一遍遍传抄这份表文,将其作为坚守边疆、鼓舞士气的精神支撑。

  可以说,丝绸之路不仅见证了商旅往来的繁荣,更见证了历代将士用生命守护的“天下为一,万里同风”。

  月照银山,照的不仅是那座早已消失在风沙中的银山碛,更是一条横贯东西、连接古今的文明之路。千年回响,依然清晰可闻。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本报记者 李娇俨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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