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张银燕

　　温州市区小坝坊的一间画室里，麦浪指尖的钢笔像啄木鸟，“笃笃”地在纸面上行走。纸上，一座清代门台的飞檐正从密集的线条里“生长”出来。

　　1978年出生的麦浪，本名钱胜益，是位钢笔画家。自2017年起，他一笔一画地留住温州古建筑的美。从百里坊口的老榕树，到百年书香浸润的玉海楼；从乐清东塔的沧桑轮廓，到楠溪江畔的卵石墙垣……麦浪想做的，不只是留住斑驳的纹理，更是用纯粹的黑白两色，表达对故乡的深情，守住属于故乡的文脉记忆。

　　黑白之间，落笔无悔

　　麦浪与线条的缘分，始于儿时的连环画。《说岳全传》里将军铠甲的细密纹路和战马的矫健身形让他着了迷。后来学画，同学们都用铅笔，他却偏选钢笔——因为无法涂改，每一笔落下前都要想透。“这能锻炼自己‘落笔无悔’的能力。”麦浪说。

　　2012年，麦浪在杭州举办首次个人油画展，展出的45幅作品中穿插了几幅钢笔速写。而这些作为“配角”的钢笔速写，引起了当时《拱宸》杂志执行主编任轩的注意。彼时，中国大运河正在筹备申遗，这本由运河申遗办公室主办的杂志，需要一位能用钢笔画表现运河古韵的画家。

　　此后三年，麦浪担任了《拱宸》杂志的特约画家。他乘坐水上巴士，往返于拱宸桥至武林门的运河沿线，用相机记录运河两岸的古桥、古码头、古仓，再用钢笔画逐一复原、呈现。2014年，大运河申遗成功。《拱宸》杂志作为申遗资料之一，被带至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大会现场，麦浪的钢笔画，也成为世界读懂中国大运河文化的一扇小窗。

　　“这次经历让我意识到，钢笔画虽然小众，但艺术感染力很强，能让人看见不一样的美。”麦浪说，而真正让他全身心投入温州古建筑创作的，是一次偶然的发问。

　　2017年，麦浪在温州文化驿站分享钢笔画创作，直播画面被当时的温州市文物保护考古所所长董姝看到。董姝看完后托人传话：“你画了杭州，为什么不画画温州的古建筑？”

　　这句话击中了麦浪，“我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留住古建筑之美”。他没有犹豫，很快就开着越野车进行实地考察，他用3年时间跑遍温州古村落——楠溪江的鹅卵石墙温润如玉，大罗山的花岗岩粗犷如山骨，洞头民居的瓦背上压着石头……在乐清白石街道上坭村，他遇见一座民国时期的门台：通体青石结构，门楣上隶书“爱吾庐”三字，两侧楹联刻着“出门流水住，回首白云多”，将诗意镶嵌在石头上，意蕴悠长。

　　“古建筑不是冰冷的石头，”麦浪说，“它们把主人的理想，一笔一画刻进了时间里。”为了还原建筑的每一处细节，这幅8开的作品，他画了整整20天，将门台上方的戏曲人物浮雕逐一细致描摹、复刻。

　　2018年，他带着首批36幅温州古建筑作品在温州开展。一位市民站在画前久久驻足，喃喃道：“这是我结婚的房子。”也有观众感慨：“你画里的温州古建筑这么美，我以前竟没发现。”

　　那一刻，麦浪意识到，有些东西正在苏醒。

　　线条背后的“慢”精神

　　麦浪的钢笔画不追求逼真得“像照片”，而注重呈现建筑本真的气韵，在他看来：“艺术要做的是提炼，把一座建筑的精气神从岁月里打捞出来。”

　　这份“提炼”，让他的作品有了独特的风骨。麦浪惯用0.1毫米、0.2毫米的超细针管笔，以细密线条层层堆叠成型，一幅作品往往需要耗时四五天才能完成。在这个什么都求快的时代，他选择了一种“慢”的创作方式。

　　2019年2月，麦浪应邀前往意大利都灵交流办展，带去15幅温州古建筑钢笔画。在都灵美术学院，一位女教授仔细端详他的作品后感叹：“我惊讶的不是你的技艺，而是你作品里那种‘慢’的精神。”这句话让麦浪心头一震，原来人们读懂了那些藏在细密线条背后的专注与时间。

　　在都灵为期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每天背着画夹上街写生。在都灵圣卡罗广场，他点上一杯咖啡，坐在咖啡馆描摹对面的钟楼。两个小时后他准备买单时，咖啡师却摆摆手：“你是画家，我请你喝。”

　　那年2月底，麦浪的“中意古建筑钢笔画展”在都灵市顺利举办。不少当地市民被画中的温州古建筑风貌吸引，说要把温州加进中国旅游的行程单中。此后，他的作品还被运至意大利伽维拉诺市，参加中意艺术家联合展。一支钢笔，让故乡与异乡在纸上相遇。

　　“钢笔画没有艺术欣赏门槛，不分年龄、不分国度。”麦浪这样理解，“在快节奏的时代，它是对‘慢’的一种坚守。”

　　比照片还真实

　　作品走出国门后，麦浪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方向：艺术不能只挂在展厅里，它应该长进城市的肌理。

　　2019年，他把画室搬进温州双井头——一个被遗忘的城中村。巷子窄，墙皮剥落，邻居们起初十分不解：一个画家来这儿做什么？

　　麦浪没解释。他买好颜料，带上学生，在老旧斑驳的墙面上画了起来。一只猫跃上瓦檐，几枝桃花探出墙头，老温州的生活片段在灰泥墙上渐渐显影。路过的阿婆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转身从家里拿出一颗大柚子，笑着称赞：“后生儿，你画得真好。”

　　渐渐地，巷子里的孩子也纷纷拿起画笔，大人们也陆续加入。“艺术家要创造美，画室落在哪儿，就要让那个地方变美。”麦浪说。

　　而真正让他感到这支笔有重量的，是他为温州朔门古港遗址考古队员画的“3号码头”。

　　为了精准还原古码头原貌，麦浪查文献、问细节，一一校准瓯江潮水的高度、石阶的走向等诸多细节。当最终画稿完成时，考古队员激动地说：“对，就是这个样子！”

　　这幅钢笔画最终成为朔门古港遗址3号码头的“官方复原图”。2022年，朔门古港遗址参评当年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这幅作品被放大展示在评审现场，评委们认为“比照片还真实”。

　　“一支钢笔，为一座城市的历史留下了不可替代的视觉档案。”温州朔门古港遗址考古项目负责人梁岩华评价。

　　在此之后，麦浪还受邀深入泰顺的廊桥、古村之间，用50幅钢笔画为泰顺古建做了数字化存档。

　　麦浪不知道百年后是否还有人翻看这些画。但他知道，至少此刻，那些被遗忘的门台、码头、老墙，正在他的纸上重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