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笼罩下,叩问艺术美
王一川
编者按:当下,人工智能深度赋能文艺创作,AI绘画、AI影像、人机共创作品层出不穷,正重塑着大众的审美方式与艺术认知。当技术让艺术创作变得唾手可得,我们应该如何区分、欣赏泛化的视觉美与真正的艺术美?北京语言大学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原院长王一川教授的分享,从大众日常可感知的审美体验切入,层层拆解美学核心命题,为大家打开一扇通往美学殿堂的门。
算法笼罩下,叩问艺术美
■ 王一川
我们常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世界上有美,所以人才爱它;人心里有美的种子,所以才能发现美。那美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被追问了两千多年,从柏拉图时代一直到现在,仍然没有统一答案。但不管理论上怎么争论,其实我们每天都在感受美、体验美——春天的花开、黄昏的落日、一部让你心潮难平的电影,这些都是美。
那艺术美又是什么?
什么是艺术美
要理解什么是艺术美,不妨先搞清楚什么不是艺术美。
自然美不是艺术美:你无法从形式中直接读出它的心理状态。看到黄山的松树时,你觉得很美,但一棵松树再好看,它不会告诉你它在想什么。社会美也不是艺术美,比如体育健儿在赛场上的英姿,随着运动员生涯的结束就难以再现。科技美也不是艺术美,DNA的双螺旋结构虽具独特的形式美感,但侧重理性的科学探索;我们日常使用的手机虽有工业设计之美,却仍受制于实用功利需求。
那艺术美是什么?它是人工创造的、能够从感性符号形式中直接呈现人的心灵状况、满足无功利鉴赏需要的独特美学形态。其核心在于以心应心、唤醒共情。
艺术美的实质,首先在于社会生活中由感性直觉而引发的心灵感动,而非纯粹思辨。柏拉图认为最真实的是“理式”,艺术是理式的影子——在他看来,理式不是内心简单的观念,它是客观的、是最高层级的概念。画家要画出什么东西,先得有理式,然后才能落笔。这种客观唯心主义观点颠倒了艺术美与生活美的关系。事实上,先有生活美,后有艺术美。艺术美不是生活美的照搬,而是艺术家对生活美的提炼与再创造的结晶。
艺术美还有几个重要特征。首先是“直接性”——不是让你苦苦思索才能感受的,而是不由分说地一下子就打动你。其次是“符号形式性”,比如电影《湄公河行动》,讲述的是中国船员在湄公河遇害的真实事件,导演通过影像系统将真实事件加工成扣人心弦的故事,这就是符号形式的力量。第三是“心灵性”,这是最关键的一点。黑格尔说过,唯有心灵能涵盖一切,只有经由这样一种崇高且独一的境界产生出来的美,才是真正的美。艺术美往往要拯救、要抢救、要保存,要体现人类心灵的美、精神的美、理想的美。第四是“跨文化性”。北京冬奥会闭幕式上的节目《折柳寄情》,让外国观众也能理解中国人那份独特的深情。此外,艺术美还具有“持久性”。例如,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距今已有六百多年,依然能让人心驰神往。正所谓人生短促,而艺术长存。
美学的形态与回响
从具体形态来看,西方美学最基本的一对范畴是优美与崇高。优美往往“体积”小、形式和谐,比如《断臂的维纳斯》《蒙娜丽莎》。崇高则“体积”巨大、气势雄伟,比如苏轼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崇高也可以是内心的博大——丢勒所绘《母亲肖像》,画中老人饱经风霜,颧骨突出,满脸皱纹,看上去甚至有点凶。但正是这幅作品,记录了一个饱经忧患的生命。英国著名艺术史家贡布里希说,如果我们能抑制住第一眼的不适之感,也许就能大有收获。
悲剧和喜剧是另一对重要范畴。对于这两者的认识,鲁迅的解释至今无人超越:“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悲剧一定要有苦难,更重要的是一定要有对抗苦难的精神。如果只有苦难没有抗争,那就是生活里的倒霉事,不是美学上的悲剧。古希腊悲剧《安提戈涅》里,女主角明知违反国王禁令就得死,但她为了心中的理念,毅然选择殉葬。而喜剧,是让人看出那些无价值的东西的荒谬。《阿Q正传》里的精神胜利法就是典型——被别人打了,心里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就心满意足了。
再说说中国古典美学中的艺术美。学界有三种观点:美在意境,美在意象,美在象。这三种观点各有其道理,可以共存。意境是中国古典抒情艺术中情景交融、虚实相生、韵味悠长的艺术形象系统。杜甫的“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一个“重”字就把春雨过后花朵沉甸甸压弯枝头的感觉写出来了。又如中国画讲究留白,中国现代美学家宗白华先生说:“以虚带实,以实带虚,虚中有实,实中有虚。”
不过,意境依托于古典社会完整的生活世界,现代语境下这种完整性已被打破。古典美以碎片化方式流散并顽强重聚,我称之为“流兴”。所谓“流兴”,是指现代中国艺术中古典感兴美质的流散及重聚状况,是古典艺术美传统在现代流散中重构的结晶。在新的现代生活境遇冲击下,衰败中的古典感兴传统顽强寻找重构途径,而这种重构过程本身释放出独特的艺术美品质——宛如一瓶美酒在酒瓶碎裂后所流溢出来的深长醇香。沈从文的《边城》便是如此,翠翠在渡口边等待,半夜山歌激发起人们深沉的文化乡愁,让人从这些残存的文化片段中,真切地感受到古典美挥之不去的余韵。
艺术创造必须由人来做
最后,我想谈谈AI。当下AI绘画、AI创作日益普及。今年央视春晚有一个节目《贺花神》运用了人机共创的方式,让十二位演员代表十二个月的花神,并配合AI生成画面表演,我觉得相当成功。但今年还有一台全部由AI制作的网络春晚,四位主持人都是由AI生成的,整台晚会没有真人、没有现场。美是美的,但我看完以后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春晚要的是什么?是阖家团聚仪式的在场体验,是亲情互动,是屏幕内外的情感联结,是亿万观众共情的欢愉感——这些东西,再高能的AI也给不了。
AI拥有的是“测算”能力,人类拥有的是“判断”能力。AI创作具备一定的原创性与艺术性,但本质为算法测算的结果,缺乏人类独有的生命体验、情感温度与精神思考。艺术创作的核心是人类心灵的投射与精神的传承,这是AI无法复刻的。真正的艺术美,能让我们怦然心动,唤醒灵魂深处的共情。
AI可以帮我们做很多事情,但艺术创造这件事,必须由人类亲自来做。面对人工智能浪潮,我们应坚守人类审美底线,保持对算法美学的警觉与制衡,守护艺术独有的心灵温度与人文价值。因为艺术是“要命”的事情——艺术创作是为了让人类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找到合适的符号形式,从而延续下去。
(本报记者林婧、竺佳根据王一川在宁波东方理工大学“人文与艺术大讲堂”的演讲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