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校长的“书山”
侯军
■ 侯军
文心书店地处香港深水埗,算不上商业旺地;说文心是书店,实则“门虽设而长关”——那天,我跟林冠中前来淘书时,发现店门紧闭,我有点诧异:“是不是今天没开张呀?”林冠中说:“临来时,我给陈校长打了电话,他应该就在店里。”
敲门,果然店主就在里边。进得门来,只有一条窄不容身的小径算个通道,其余空间完全被堆成小山一样的书刊旧物占满。而店主的位置挤在一个不足两平方米的角落里,只够放下一桌一椅,桌子上一台电脑,还有一堆卡片。他说,我们到来之前,他正在读易,做那些卡片是准备写一本关于《易经》的新书。
陈校长名叫陈乃森,七十多岁了,满头银发,非常健谈。他退休前是香港孔教学院大成学校的校长,其“校长”之称谓即由此而来。陈校长对传统儒家文化素有研究,编写过全套的中小学儒学教材,且推广弘扬不遗余力。晚年开个小书店,意在自娱自乐,以书会友。
他告诉我,书店他是每天必来的,只是来了也未必开门,自己躲在里面读书写文章,图的就是个清静。
说着话,他从背后的书架上摸出一本新书,递给我看,原来是他老人家写的一本《论语合校》。现在,他的兴趣又转到《易经》上面,每天读易,废寝忘食。他拿给我看桌子上的小卡片,密密麻麻写满了读易的心得和各家的评述,俨然要跟我进行有关易经的学术交流——林冠中笑道:“陈校长,人家侯先生来您这里是看书来的,先让他看看书,再听您讲好不好?”陈校长这才恍然大悟,赶忙收住话头,放我去书堆那里淘宝。
这实在是一座尚未开采的“宝山”,因为是初次探宝,我还不好意思大肆挖掘,只是翻动了一下浅表层,就挑出了二十多本民国旧版。不过,考虑到我这一路行来,在别家店里收书不少,行囊已经超重,再买就要超出我的背负能力了,只好浅尝辄止。
陈校长看看我挑的书,笑道:“还行,不算差。”那口气就如同老师在评价一个学生的答卷。结账时他也不是一本本打价,估摸了一下,出了个半卖半送的数目,让我心下一惊。我说,您是不是太客气啦?老人家哈哈大笑说,书这东西,有用就是金不换,没用不值一文钱。临走时,他把那本自己的新书《论语合校》题赠给我,我真是满载而归了。
回到家中,粗粗翻阅了陈校长的新书,我对这位长者有了更加深入的认识,原来他是出自名师之门,曾在香港珠海学院受教于著名学者董作宾、严灵峰、罗香林等人,研读国学经典,其研究生论文题目就是《老子研究》。
有这样一位学者当老板,书店的文化含量自然非同一般了。我心里暗忖:下次我要直接去淘书,心无旁骛,专心致志,一定能淘到更多精彩的好书。
第二次去文心,我与妻子李瑾同行。她听我谈起陈校长的趣事,对这位老人家特感兴趣,一定要去会会这位高人。这下倒好,陈校长以他那港味儿普通话与她谈得津津有味,不知怎的,就把话题转向了古董收藏,这一下正中李瑾下怀,两人越说越入港了。而我恰好利用这段时间,开始“深挖”那一座座书山,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了。
令我感到新奇的是,在陈校长的书山里,“埋藏”着很多当年商务印书馆王云五主编的各种丛书,如“万有文库”“丛书集成”“百科小丛书”等,单是这类商务版旧书,我就挑出了四十多本(套),其中还有不少是二三十年代的初版。此外,诸如梁启超的《饮冰室文集》(上海广益书局四十年代版)、《戊戌政变记》和《国学研读法三种》(均为台湾五十年代再版),以及冯友兰的《新世训》(上海开明书店四十年代再版),向达的《中外交通小史》(商务三十年代初版)、林语堂的《生活的艺术(全译本)》(香港民生书局1951年初版)等,均是内地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本。
妻子李瑾也有收获,从陈校长杂乱无章的柜子里,挑出三四件小瓷器和一个紫砂小壶,皆是清雅的案头小品;而陈校长聊得尽兴,也很开心。三人一起吃了顿便饭,各自打道回府,正所谓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第三次造访文心书店,又添上了我女儿侯悦斯。时值春节过后,女儿放假回深圳,看到我们上次淘得的好书,禁不住心也痒痒了。于是,全家齐出动,三次探“宝山”。
陈校长见我们全家都来淘书,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我知道,这绝不是因为来了我们这些“主顾”,而是缘于老人家遇到真正爱书人的那份欣慰。当他听说悦斯在读艺术学的研究生,更是开心得不得了,亲自到书堆里翻腾出几本艺术类的旧书,非要送给小女不可。这怎么可以呢?我们全家一齐婉言谢绝。那一瞬间,我隐约从陈校长的脸上读出了一丝失望,连忙给妻女使个眼色,双方折中了一下,还是收下了一册傅雷翻译、丹纳所著《艺术哲学》(1963年初版),总算没有违拗老人家的一番美意。
书之显晦,实难逆料。一时之风行,难保流传之久远。而恒久不变的价值,惟在那字里行间积淀了多少真知灼见。由此观之,时间才是判定书之生命力的永恒标尺——我想,旧书的魅力,即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