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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7版: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分众时代,可以有“圈”不该有“墙”

  ■ 王柯 杜宇超

  走在杭州的西湖畔、苏州的平江路和山塘街,我们会看到有许多游客身穿汉服、唐装、旗袍等各种各样的传统服饰。人们愿意去体验、了解中国传统服饰,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可社交媒体上的声音却此起彼伏,有人评论说“这不是汉服,是汉元素”“穿唐制齐胸襦裙配宋代珍珠妆,不伦不类”“穿汉服就不要披头散发”。汉服圈里的一些人大声批判,圈外的人却不知所云。原本出于喜欢的一次穿着体验,变成了一场是否懂行的审视。类似的场景,并不只发生在汉服圈。悬疑圈、二次元圈、国风音乐圈……几乎每一个文化社群里,都会有这样的争论。眼下,越来越多的审美趣味,正以圈层化的方式被聚集,也被彼此区隔。分众时代,各美其美比以往更容易实现,但不同审美之间如何彼此理解、彼此对话,却成了新的难题。

  审美圈层化本身并不是坏事。过去,一个社会的文化消费往往更趋同,大家看同样的节目、追同样的明星、谈论同样的作品。如今,大数据与智能算法让原本分散的审美趣味有了集结的可能,也让更多原本处于边缘位置的文化兴趣有了生长空间。无论是国乐、古风,还是推理、动漫,很多都是先在相对小范围内积累热度,再逐渐进入公共视野。从这个意义上说,圈层的增多,恰恰说明文化供给更丰富了,审美选择更多样了。

  但问题是,审美共同体并不总停留在爱好交流的层面。一个圈子发展得越成熟,越容易形成自己的评价标准。起初,这些规则有助于凝聚共识、提升交流效率;但当规则被不断强化,便可能慢慢演化为门槛,甚至固化为身份边界。当原本服务于理解文化的门道,反过来成为划分内外、判定高下的工具时,审美活动就会偏离其初衷。在我的日常教学中,有学生第一次接触缂丝,只是说觉得它很精美,便被追问是否了解工艺流程;也有学生第一次看画展,只是说喜欢这件作品的色彩,讨论便很快转向它属于什么风格、运用了什么表现语言。专业知识当然重要,但如果一切表达都必须先通过术语和资格的检验,许多人最初的感受力和表达欲,便会被挡在门外。到了这一步,圈子维护的就不仅是趣味,而是身份;人们争论的也往往不再是文化本身,而是谁更正统、谁更有解释权。

  当审美越来越依附于圈层身份,不同群体之间的理解和交流就会变得越来越困难。圈层越细,话语越专,认同越强,同温层效应就越明显;再加上算法不断把相似内容推给相似的人,人们便更容易停留在自己熟悉的意象世界里。久而久之,审美差异就不再只是喜欢的内容不同,而是“你不懂我,我也无需理解你”。

  如果这种状态持续下去,最先受到挤压的,就是公共审美对话的空间。所谓公共审美对话空间,并不是要求所有人喜欢同一种风格、接受同一套标准,而是说,在差异越来越明显的情况下,人们仍愿意解释自己的判断,也愿意倾听他人的感受。一个有活力的文化社会,可以有很多圈子,但不能只剩圈子;可以有不同的审美趣味,但不能让不同审美趣味之间彻底失语。否则,就容易出现一种表面繁荣、实则分隔的局面。每个圈子都很热闹,却越来越难以彼此沟通。

  当然,也没有必要把圈层视为洪水猛兽。事实上,许多富有生气的文化现象,恰恰是在圈层内部酝酿出来的。没有同好的相互激发,就难有某些艺术样式、文化产品和审美风格的持续生长。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圈层,而在于圈层有没有把自己封闭起来,有没有保留向外解释、向外沟通的能力。圈层可以成为桥梁,也可能变成围墙;关键就在于,它是推动交流,还是制造隔阂。

  在分众时代重提审美对话,并不是要消除差异,也不是要回到趣味相似的年代。恰恰因为今天的审美越来越多元、圈层边界越来越清晰,才更需要保留不同趣味之间相互解释、相互回应的空间。审美当然始于个人感受,但它并不止于我喜欢或我不喜欢;一个判断之所以能够变得清晰,往往正是在表达、比较和争论中慢慢形成的。若一种趣味只在圈内被反复确认,而缺少与外部的接触和辨析,它就容易从审美判断滑向身份认同,从感受世界变成确认自己。重建审美对话,正是为了避免分众走向隔绝,让差异始终处于可交流、可理解的状态,也让多样性真正转化为文化活力。

  要让审美对话真正发生,除了个体的自觉,也离不开文化生产、传播和公共机构的共同作用。创作者不能只满足于在圈内获得掌声,还应思考作品如何向更广泛的社会发出可理解的信号;平台不能只依赖兴趣推送来制造黏性,而应为跨圈观看、跨圈讨论留出更多空间,避免把趣味差异不断放大为身份对立。学校、博物馆、文化馆等公共文化机构,则应更多承担起审美引导和文化转译的责任,不只是提供内容,也要帮助不同趣味之间建立理解的通道。这种建立通道,不意味着把所有审美趣味都转译为同一种语言,也不是用一套标准去裁剪差异,而是尽可能降低不同趣味之间相互进入的门槛。比如,在展览策划、公共讲座、平台推荐和校园美育中,可以有意识地设置更多面向非圈内人的解释性内容,让专业表达与普通感受之间形成连接,避免看不懂变成不想懂。很多时候,审美壁垒并非源于差异本身,而是来自缺少必要的转译和耐心。一件作品为什么值得欣赏,一种风格为何令人着迷,一个传统样式的讲究究竟在哪里,如果总是只在圈内流通,就很难真正进入更广泛的文化理解之中。公共性的意义,恰恰就在于为这种跨圈层的理解提供机会,让不同趣味的人不仅并存,而且能够彼此看见、彼此进入。

  说到底,分众时代的问题,不在于审美趣味越来越多,而在于这些趣味越来越只在各自的圈层内部被确认。圈层可以是美学生长的土壤,却不应成为与人交流的围墙。一个成熟的文化社会,应当容得下各美其美,也努力走向美美与共,让差异始终处于可交流、可解释、可理解的状态。唯有如此,审美生活才能在差异中保持流动,也在彼此照见中获得更宽广的可能。

  (王柯:苏州大学艺术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杜宇超:苏州大学艺术学院博士生)


浙江日报 文韵周刊·文艺评论 00007 分众时代,可以有“圈”不该有“墙” 2026-06-26 28107783 2 2026年06月26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