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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6版:文韵周刊

儿童文学是“更大”的文学

——对话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茅盾文学奖得主张炜

  ■ 本报记者 严粒粒

  茅盾文学奖得主张炜,从事文学创作50多年,发表作品超两千万字,涉足诗歌、小说、散文、理论研究等多个领域。

  他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有一次在欧洲参加一个文学讨论会,有人大谈文学的末路、文学的危机以及缺少读者、就要完结之类的话题。会议结束后我对一位朋友说,这个话题今天讨论得过多了,一个真正的写作者不应该总是纠缠于此类,无须在这种场合讨论,它们应该‘不在话下’。”

  近日,张炜携新书《关于儿童文学的四次马拉松》在浙江新华直播间为读者带来一场深入浅出的“线上文学课”。记者借机与他聊了类型化文学发展、AI写作等话题,探一探他所说的“不在话下”背后是什么。

  儿童阅读不能总喝“纯净水”

  记者:您十几岁时就开始写儿童诗了,当初为什么以儿童文学开始创作生涯?

  张炜:我没有刻意地在写儿童文学。因为那时我就是一个少年,写的就是自己。这是很自然的创作。当然我一直没有停止过写少年题材的作品,写自然,写故乡,写老人。

  有人认为“儿童文学”必须是一种专门的“文学”,是从文学版图中规划出来的一块“特区”。也就是说,它是由专门的人写给专门的人看的一种“文学”。我们知道,现代分工通常是很细的,越细就越专业,也就越让人信任。

  但是,文学也会这样吗?可能并不一定。文学是心灵的产物,一个人的心灵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就成了破碎的心灵。破碎的心灵形成的产物,大概不会完整,也不会好。

  经过严格的双向限定的儿童文学,只能变得更小更窄,同时也变得更低。不,它既然是“文学”,就一定是给所有人看的,而且它最大的长处,在于能够适合少儿阅读,所以是一种“更大”的文学。

  记者:所以您不愿意把自己的作品划分为儿童文学或成人文学。

  张炜:体裁分类是为了研究和宣传的方便。我一直认为类型化的文学不是最高的文学。我不愿创作任何“类型文学”。我只是创作了一些适合儿童看的作品而已。

  安徒生的作品天真、巧妙、精美、深邃,很多人就把他的作品称为儿童文学,将他本人看作“儿童文学作家”。有人给安徒生塑像时,设计了好多小孩围着他:有的骑在他的脖子上,有的趴在他的肚子上。安徒生看了很生气,让雕塑家把这些孩子雕像都“摘掉”。这其实是他对类型文学的一种抗议。他是为所有人写作的作家。我也不建议作家“捏着鼻子学孩子说话”。无论是安徒生、列夫·托尔斯泰,还是马克·吐温,都是落落大方地写孩子们的生活。

  这个世界是广大的,如果一直想着“我要创作儿童文学”,很容易给自己铐上枷锁,不自觉地把孩子该有的生活过滤掉。正常的童年应该包含着复杂的有关历史、社会、家庭等等一系列的内容。只要把握好分寸,它们都是成长的养分。就阅读的内容来说,孩子们要喝“矿泉水”,不能总喝“纯净水”。

  记者:有人说,好的儿童文学作品的阅读对象应该是“从9岁到99岁”。您怎么看?

  张炜:无论是绘本还是文字书,如果只能给少年儿童看,一旦放到富有阅历的成年人手里就变得寡淡如水,那就不能算“文学”。

  在这个意义上,“好的儿童文学作品的阅读对象应该是‘从9岁到99岁’”这个说法通俗又准确,并没有夸张,等于是另一种界定的方法。

  我读过意大利作家罗伯托·普密尼的《马提与祖父》,简直让我惊艳。我问自己,能把一个故事写得这么神妙、开阔、简单和清纯吗?它非常简单,却又蕴藏无限。

  我这样的一个成年读者,要长时间思考这位作家在表达什么、为什么这样写。作家调动了儿童文学写作的全部经验,包含作家大量的人生经验、文学经验。他一定有爱的经历、生离死别的经历,是一个非同一般的、经验丰富的、老到的儿童文学作家。

  记者:儿童文学的创作似乎比一般的文学更难,可又有许多作家不断跨进儿童文学领域。

  张炜:儿童文学的创作之难,在于它的特殊性。成人文学一会儿杀得鲜血淋漓,一会儿又爱得昏天黑地。儿童文学则不行。这个专属工具箱里不许动的东西很多,好比要拔钉子,还不让用钳子。这就很难了。

  可我们经常看到的荒诞是,初学写作者常常会被建议去写儿童文学。他们不知道,哪怕是稍微像样的儿童文学,都需要作者付出成吨的汗水,接受漫长而严格的专业训练。所以写适合孩子看的书对我来说一定是有难度、同时也是更愉快的。我们每个人都向往孩子单纯美好的生活。

  用AI写作的人绝对会吃亏

  记者:在和年轻一代交流过程中,您感受到整个行业生态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张炜:过去,书很少,而现在一家出版社一年就可以出几百本。如果我是个少年读者,我也会无所适从。这时候,媒体的引导与阅读推广人的工作就非常重要。

  在市场时代,从传播学的意义上讲,“影响”与“优秀”可以是分离的。刻意地在镜头面前吆喝会干扰人们对文学价值的判断。文字艺术的价值是在时间里一点一点积累的。我相信,有经验的家长不会去购买任何忽然爆火的书给孩子。选择那些深沉的、自尊的、安静的,既考察作家状态又考察媒体宣传方式的作品才是正确的。

  记者:现在很多作家在面对一种新的互联网生态。听说这几天您身体抱恙,仍从天津来杭州参加活动。

  张炜:我这次来杭州,是为了看望和答谢浙江省新华书店。出版社告诉我,在图书市场下滑的时期,《橘颂》在不长的时间里销量近50万册,五分之一出自浙江省新华书店。

  记者:您对AI写作怎么看?

  张炜:面对这些媒体工具的变迁,我们自然要学着去面对和适应。但是我们不能被工具绑架,还是要以人为主,不能一看这个工具好使,就没边儿地用,没限度地去用。

  AI也是工具。有人说AI简直无所不能。在我看来,它不能完成的恰恰就是文学创作。AI的逻辑是数据计算。人类关于文学艺术的“计算”比AI高级太多。AI是把已有的数据集合起来,而人脑的创造性“计算”不仅能控制整部作品的宏大结构,还能巧妙地撤到后方,用毛茸茸的语言表达把作家的意图给掩盖起来。这是大作家才有的本事。

  记者:您的长篇小说《你在高原》长达450万字,创作了22年。如果当年有AI,您会尝试使用它辅助创作吗?

  张炜:我是不信AI能进行艺术创作的,特别是语言艺术。艺术的本质,在于个体的独创与不可重复。AI是综合的、集体的,和艺术的特点正好相反。用它会抵消你的创造力。你只能用它查资料,还得费老大劲去核实。一旦涉及到关于描述的、想象的、感受的、体验的创造性部分,AI的内容一句都不能用。AI不是敌人,但肯定是一种迥然不同的力量。所有想借助AI去写作的人绝对会吃亏。

  文学和科技都是追求真理的途径

  记者:您在一篇名为《抵抗的习惯》的文章中说:“对于流行的荒谬,要有抵抗的习惯。”网上说您一直在坚持用钢笔写作。这是习惯使然,还是对科技产品不适应,或是一种“抵抗”的姿态?

  张炜:不是同一种情况。我写论文的时候是逻辑思维占主导,电脑打字很畅快。一旦涉及到诗歌、小说、散文这类感性的写作,我还是坚持用纸和笔。

  其实我是最早一批把笔换成电脑的作家,家里换过好多台电脑。年轻的时候我甚至可以盲打,但是在纸上慢慢琢磨、慢慢写,和噼里啪啦打字的感觉不一样。我是一个科技迷,可是无论多么先进的科技工具一旦与写作发生抵触,都需要放弃。

  记者:原以为您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作家,没想到您一直走在科技前沿。

  张炜:文学和科技都是人类追求真理的途径。有评论家说我是“保守主义者”。我认为自己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保守,只是要求更高。

  我希望有人可以做这样的课题研究:世界上任何一个历史阶段,一个民族的科技创造能力与民族语言能力是同步的。一个民族语言能力低下的时候,不太可能在科技上取得突飞猛进的成果。

  记者:在您看来,什么样的作品才能称为“杰作”?

  张炜:让我们从漫长的文学史里发现一点奥秘。文学的奥秘是很复杂的,但好像又很简单。我们一路观察和追究下来,发现杰出的作家和作品,不过是“仁善”加“自由”而已,这两者相加的数值越大,就越是杰出。

  “仁善”相加“自由”得出的数值,是衡量杰出与否的量化指标。作品的审美价值表现在许多方面,题材的、文字的,写作者的心力、方向、生命感、深邃度、追求完美的欲望和持守、不可言喻的深爱和厌恶,等等。如此一生,就是一个了不起的马拉松文学长跑者了。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新蕾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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