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沈听雨

　　6月，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以下简称上影节）如期而至。

　　作为国际电影制片人协会认定的中国唯一的国际A类电影节，上影节可以称得上是中国电影行业的风向标。

　　今年，记者在参与各类论坛、发布会、创投公开陈述、电影放映活动等过程中发现，虽然眼下AI技术正在快速渗透电影行业，但参加本届上影节的电影公司、编剧、导演以及专家学者等更愿意坐下来探讨电影本身，如何创作出好故事、如何向观众传达影片情感、如何在各自擅长的领域把事情做好……

　　“手搓”，成为业内人士口中的高频词。这背后是中国电影业对创作的一次集体“回归”——回归本心、回归真实。

　　真实可弥补技巧的不足

　　作为今年以来最具代表性的“小而美”现象级作品，毫无疑问，《给阿嬷的情书》在上影节期间成为热议的焦点。它的出圈，正是创作者全程坚持“手搓”的成果。

　　导演兼编剧蓝鸿春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并非电影“科班”出身。谈起《给阿嬷的情书》的创作方法，他用了8个字——海量调研、真实采访。

　　“在电影专业技巧上我还有很多不足，用什么去弥补，就是真实。”这是他的创作原则。

　　从2017年拍第一部潮汕方言电影至今，蓝鸿春用近10年时间完成了“潮汕家庭三部曲”。和前两部不同，他坦言：“《爸，我一定行的》和《带你去见我妈》两部片子中的桥段，是我在成长中感受到的东西，几乎不需要再进行过多挖掘。可《给阿嬷的情书》是一部带着历史记忆的作品，对我来说最大的挑战就是要离开自己的生活体验舒适区。”

　　蓝鸿春想到的办法，是用大量真实的采访完成创作素材的累积。“虽然这些不是我的真实体验，但却是我真切看到的亲历者们的故事。”他粗略统计，创作《给阿嬷的情书》的过程中，调研和写剧本两者耗时几乎是一样的。

　　看似“笨拙”的方法，在蓝鸿春看来却十分必要。“影片中的种种细节都取材自老一辈华侨们的真实生活。”他回想，有一次跟一位70多岁的华侨老太太聊天时，她展示了小时候的课本，上面还有她记的笔记。后来，这个课本也被原样复刻进了电影里。

　　上影节上，他还分享了一个此前未曾吐露的关于选用素人演员的标准：“我希望能用上他们的生活体验。”展开来说，他在为《给阿嬷的情书》选角时，会去了解每位演员的生活轨迹，“不论是展现以前的暹罗（今泰国）还是现在，都是要讲人与人之间的故事，不管讲述哪个年代的故事，演员们的生命体验都是很重要的。”

　　在影片中饰演老年女主角“叶淑柔”一角的吴少卿，她的亲大哥和片中的“木生”一样，当年去南洋后会给妹妹寄礼物，在信中写这次寄了什么东西、寄了多少钱。“因为阿嬷小时候感受过这样的情感，所以她在演绎时会把那种情感嫁接到片中的故事里。”蓝鸿春说，这种最朴实、最真挚的情感是影片连接观众的关键。

　　这份浓烈的情感打动了影片总制片人郑萱轩。“第一次读剧本时感到心灵一震，读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就一直掉眼泪，这个故事太温暖了。”项目初期融资时，有人担心片子的地域属性太强，外地观众会不理解，但她坚持要推进。在她看来，这是一个关于全中国人的故事，潮汕文化只是外壳，归根到底，观众的情感是共通的。

　　细腻的剧本打磨、真实的人物塑造、精准的情绪捕捉，或许是《给阿嬷的情书》能在当下电影市场脱颖而出的几大因素。如今影片近19亿元的票房也验证了，只要创作者真诚表达、用心做事，观众一定能感受到。

　　创作的灵魂永远在于人

　　今年，上影节首次推出全新单元“AI片场”，聚焦AI影像作品在真实生产流程中如何被创作出来。该单元的发起人黄建新和监制团成员龚波、穆德远、俞白眉、张吃鱼等电影人及行业专家，用一个月的时间对4组AI制片团队展开观察。

　　观察的重心不只是最终作品，他们更关注一部AI影像作品的创意如何生成、岗位如何分工，以及创作过程中哪些问题仍需要人的判断和经验来解决。最终得出结论——AI让一部分工作变快了，但没有让创作变简单。

　　部分创作者分享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提到：“想要画面跟别人不一样，首先要有比较好的审美”“在镜头运用上，需要一些导演素养或分镜知识”……

　　当AI技术逐渐进入电影创作生产的更多环节，业内人士反而越来越清醒。如黄建新所说：“从构思剧本、绘制画面，到制作特效、剪辑成片，AI好像都能‘搭把手’，但创作的灵魂永远在于人。”他们也开始呼吁，创作者要拾起那些电影创作最基本的技能——对题材的判断、对艺术的审美、对生活的体验等等。

　　光线传媒董事长王长田对此颇为赞同，他坚信，影视行业的技术升级只作用于制作效率层面，而从未颠覆电影的核心本质。

　　“你觉得电影是什么？”交流中，王长田向记者抛出这样一个问题，随后他补充道，“我认为电影是人类情感的容器，也是一面时代的镜子，它是到目前为止人类能够创造的一个最综合的内容产品。100多年来，我们这么多人为它奋斗，是因为它能反映情感、捕捉时代情绪、传递价值观。当前，AI只是人类以往创作成果的整合重组，无法诞生真正的原创表达，也无法主宰电影的创作。”

　　王长田提到一部待映动画电影《去你的岛》。2023年，AI在电影业刚掀起热潮时，光线正在制作这部影片，团队为了紧跟潮流也用AI做了一幅宣传海报。当时，王长田还发微博表示AI将深度参与这部电影的创作。但近三年过去，影片已制作完成并将于今年上映，创作团队全程没有在其中使用一帧AI生成的内容。核心原因在于，他们认为目前AI生成画面的情感细腻度和画质精度，都还远远达不到院线电影的创作标准。

　　这几年，王长田有意识地跟许多业内制作公司、导演、编剧等交流，询问他们都在什么层面、哪些环节中使用AI，也观察谁对AI更有热情。他发现，对于上院线的长片来说，AI更多还只是应用在前期的分镜等环节，而创作者也往往更倾向于“手搓”来完成设计制作。

　　敬畏观众的审美变化

　　6月19日晚，上海影城1号厅内，本届上影节金爵奖主竞赛单元评委会主席、演员梁朝伟出席影片《寂静的朋友》的映后活动。现场，有观众提问：“如果有两部电影摆在您面前，一部在各方面都做得不错但没有特别之处，另一部在某些方面非常出彩但也存在缺陷，您会更倾向于选择哪一部？”对此，梁朝伟回答：“会倾向于挑有缺陷的那一部。因为电影不是要追求完美，而是要追求真诚的表达，这样哪怕它是不完美的，也能得到观众的认同。”

　　这番回答正反映了当前观众对电影创作的态度——大家不再看一部电影制作规模有多大、花了多少钱做特效、请了多大牌的明星，而是看这部影片跟自己有没有共鸣、讲的是不是自己向往的生活或期待的秩序。

　　“我们一定要敬畏观众的审美变化，它的迭代永远走在行业前面，这也是过去几年电影市场出现巨变的原因。”大麦娱乐总裁李捷参与并记录了上影节过去10年以来金爵论坛上的所有话题后发现，这些年行业一直在寻找电影投资的方法论，但业内总结的所有成功经验都是事后复盘的结果。比如《给阿嬷的情书》成功后，大麦就陆续收到了客家话、闽南话、四川话版本的方言剧本以及《给阿公的情书》等衍生题材作品。那些创作者还表示，这些内容以前难以获得投资，现在感觉“春天”来了。

　　但李捷直言：“一旦想去复制一件事情时，它成功的可能性就已经不大了。”

　　过去，电影行业在投资和创作影片时，始终在探寻标准化的方法论，迷信题材、类型、大制作、强阵容的流量密码，误以为抓住一个话题、切中一种情绪，就能打动市场。可恰恰每一部观众认可的好电影出现时，都证明了这套方法论正在失效。究其原因，或许在于任何一个话题和情绪的时效性就只有3个月至6个月，但一部电影创作周期最快也需要12个月，大多数电影在拍的时候基本上就过时了。

　　“现在让我猜今年暑期档观众想看什么，我猜不出来。那时，市场也许已经变化了。”李捷说。

　　不过，优质影片的底层逻辑从未变过——真诚是永不失效的第一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