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的礼赞
李治钢
■ 李治钢
晨光刚漫过天山托木尔峰的雪线,车窗外,戈壁滩的砾石泛着焦渴的土黄色,风卷着沙粒掠过车身,连芨芨草都蜷着叶片贴紧地面——直到两小时后,一片浓绿突然从荒原尽头跃起,像戈壁铺开的绿绸,那便是当地人称作“库尔米什阿塔木麻扎”的阿克苏神木园。天山雪水汇成的溪流滋养着这片海拔1700米、占地近700亩的“大漠明珠”。
刚跨进园门,一棵古树就猛然撞进我的眼底——那是株三百年的山柳。它的根须像巨掌般暴起,半裸在红褐色的岩土外,指节般的根须深深扎进石缝,仿佛要攥住戈壁下每一丝水汽。
沿着木栈道往里走,景致愈发震撼。一株箭杨斜倚着岩壁生长,树干与地面呈四十度角,虬枝盘空如苍龙探爪,最细的枝丫都伸到了十米外的沙丘上。同行的杭州援建阿克苏指挥部的小孙说,这树曾遭雷击,半边树干焦黑如炭,可第二年春天,焦木缝里竟钻出了新芽。如今凑近看,焦黑的树皮上还留着雷击的裂痕,裂痕里却嵌着嫩绿的新枝,像黑色绸缎上绣着的绿纹。这哪里是树?分明是生命写给戈壁的诗。
神木园内以形命名的树更是数不胜数,诸如“花瓶树”“马头树”“九龙搅海”“鳄鱼出潭”等等。其中“通天门”最是奇特,它本是一棵生长于公元10世纪末的古老山柳,卧地而生的主干竟衍生出四棵粗大枝干,且全匍匐于地,有的枝干再度弯曲成弧形,却仍旧向上生长,最终拱出一道可供人穿行的“门”。
“这些树的模样,都是大自然琢出来的。”小孙指着“通天门”的枝干解释,这种奇特现象一是源于这片区域曾发生的强烈地震,许多古树被震倒在地;二是园中有处泉眼,泉水不断喷涌,较高的水位让树干枝条饱含水分,再加上地表土层薄,树木无法深扎根,又常年受大风、雷击侵袭,最终造成了树木或倒地或扭曲或拦腰折断,却依旧枝繁叶茂的奇观。
再往前走,便看见园里最高的那棵箭杨。96.23米的高度,站在树下需仰头良久才能望见树梢。树干十分粗壮,四个人手拉手才能围拢。树皮上布满了风暴留下的伤痕,有的地方被风沙磨得发亮,有的地方还嵌着细小的砾石,可树冠却郁郁葱葱,遮住了半片天空。我想起江南的树林,那里雨水丰沛,草木长得肆意,可哪有这般历经劫难后的沉稳?
绕过这棵箭杨,隐约听见叮咚水声。循声而去,只见麻扎旁的泉眼正从岩石缝里渗出泉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水面倒映着岸边虬曲的古树,连枝叶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当地人传说,千年前有位圣人在此驻足,洒下的甘露化作了泉水,滋养了这片树林。
我俯身掬起一捧泉水,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太阳升至半空,古树的影子被拉得短而敦实,戈壁的风依然在吹,可穿过古树的枝叶后,竟变得温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