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日报 数字报纸


00007版:思想周刊·知行

数字阅读如何和传统阅读更好结合

——访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委员、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图书馆馆长葛剑雄

  ■ 本报记者 周宇晗

  实习生 冯骏潇

  阅读不仅是一个人获取知识、提升素养的重要阶梯,也是一个民族传承文脉、涵育精神的基本途径。数字化时代,快节奏的生产生活、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广泛应用,深刻重塑着大众的阅读习惯和阅读需求。近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求是》杂志发表《推动全民阅读,建设书香社会》一文,指出:“数字阅读要和传统阅读结合起来,守住我们的内核和素养。”如何使数字阅读和传统阅读更好结合起来?如何营造良好的阅读环境,培养全民阅读力?本报记者就此专访了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委员、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图书馆馆长葛剑雄。

  阅读是人一生中永不过时的主题

  记者:当前,人类已进入数字化时代。当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能为人们便捷地提供各类知识信息时,为什么还要强调阅读,特别是经典阅读、长篇阅读的重要性?

  葛剑雄:习近平总书记要求,“守住我们的内核和素养”。如果只是为了获取即时性的知识和信息,那么数字化资源、数据库完全可以满足需要,AI提供了更强的检索功能。但人类阅读的目的,从来不仅是为了获取知识信息,并非只是功利性的。

  一方面,我们还有更深层次的精神文化需求。比如,欣赏文学艺术、陶冶道德情操、传播价值观念等。对于青少年,阅读可以激发对世界的好奇心;对于老年人,阅读可以充实晚年生活。文史典籍、经典名著本身也是文化的构成部分和物质载体。随着人类社会向更高文明迈进,精神文化需求将日益增长,阅读一定是人一生中永不过时的主题。对这一类阅读,纸本图书永远不会过时。

  另一方面,阅读是人类训练自己、不断提升综合素养的过程,我称之为“阅读力”的培养。它主要包括三个方面:一是基础记忆能力,即构建个人知识结构的能力。从小通过阅读积累基本常识,形成对世界的框架性认知,这是不依赖临时检索就能唤醒的底层储备。二是匹配身份的知识库,也就是根据自身身份角色建立相应层级的知识体系。它决定着一个人如何理解社会运行逻辑、识别事件本质。在当今时代,知识更新周期大大缩短,各种新知识、新情况、新事物层出不穷,如果不主动加快知识更新、优化知识结构、拓宽眼界和视野,那就难以增强本领、制胜未来。三是逻辑思维能力。人真正的本领在于抽象思维。图像、短视频无法替代深度阅读对思辨力的锤炼;AI的“思考”本质上是基于算法和数据的机械推演,很难达到真正的智能。人类唯有沉入文本、反复推敲、独立思考,才能训练出归纳、推理、批判与系统建构的能力。以上三者,共同构成判断力与实践力的基础,不同人生阶段、不同职业身份的人群,对这三方面的要求和侧重点各有不同。

  数字阅读须与传统阅读互为增益

  记者:今年2月起正式施行的《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提出,国家支持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相结合。在您看来,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在内容和方法上有什么区别和联系?

  葛剑雄:数字技术的发展与应用,极大地改变了阅读形态。其一,信息的收集和检索变得非常高效。过去了解新闻,主要是看书、看报纸;现在想知道国内外时事热点,上网一搜就有了。以前做研究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查阅资料,如今数字化资源加上AI的整合功能已经非常强大。其二,数字阅读突破了时空的界限。相比传统阅读要携带纸本书、要有适宜的阅读环境,数字阅读实现了“一屏万卷”,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打开手机或各种终端就能阅读。其三,数字化降低了阅读门槛。现在,不仅文字阅读,图像、音频、视频等也受到欢迎。我最近出版的《何以世界》这本书,一开始是与喜马拉雅合作开设了一个音频节目,通过市场调查,发现10分钟左右的时长最适合在通勤的时间收听。就这样录了50条,最后整理成文字稿、结集出版。

  与此同时,传统阅读仍然具有独特价值。纸书的触感和阅读体验能带来一种“仪式感”。每一次深度阅读、长篇阅读的过程,同时也是深度思考的过程。很多一手资料、经典文献,只有从头到尾读、原原本本读、联系背景读,才能知晓原意,才能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所以,我始终认为,要把数字阅读和传统阅读结合起来——数字阅读负责“广度”和“效率”,传统阅读负责“深度”和“沉浸”,两者扬其所长、互为增益。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群可以根据不同的阅读目的,自由切换。现在很多人批评数字化造成的碎片化阅读,我对此不全然赞同。知识的积累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在对自己专业进行系统学习的基础上,利用点滴时间进行碎片化阅读,扩充自己的知识面,没什么不好。问题在于不能只是碎片化阅读,特别是对自己的专业和关注的重点。此外,面对网络上纷繁复杂的信息,还要增强辨别能力,分清哪些是真实有效的内容,哪些是有害信息、垃圾信息。现在网上很多对中国历史的解读就是有误的、片面的。因此我本人近年来一直在尝试,一方面继续通过出版学术专著,系统化、体系化地展现我的研究成果;另一方面在B站、微信视频号等平台开设科普栏目,希望能用真实准确的内容、鲜活的故事,用公众能够听得懂的语言,澄清谬误,还原真实的历史。

  打造“纸屏融合”阅读新生态

  记者: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网络阅读具有方便、即时等特点,是现代阅读的重要方式,大家要合理利用。”当前,数字阅读已成为全民阅读最具活力、效率与发展潜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您认为,应如何打造功能互补、体验融合、扬长避短的“纸屏融合”阅读新生态?

  葛剑雄:阅读方式的变化,是数字化时代无法阻挡的潮流。《2025年度中国数字阅读报告》显示,2025年我国数字阅读用户规模为6.89亿,比上年增长2.95%,在网民中渗透率达到61.24%。同时,我们也不免担忧碎片化浅阅读、各类弹窗广告、算法推荐对阅读专注力的消解,对批判性思维和系统性认知的弱化。所以,我们要下功夫打造“纸屏融合”的阅读新生态,形成更多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良性结合的方式方法,同步优化阅读的体验感和获得感。比如“首读+重读”,读者先通过电台、短视频和在线听书平台、社交媒体首次接触内容,如果引起了兴趣或共鸣,再购买纸质书进一步阅读。再如“短阅读+长阅读”,通过短视频导览、书评、图文种草等先了解书籍梗概和精彩内容,再以纸本书为载体展开沉浸式的深度阅读。不只是“屏”到“纸”,还有“纸”到“屏”。我看到许多报纸、杂志都在文本中附上了二维码,扫描二维码就可以跳转到线上平台,观看相关音视频;读者还可以通过客户端和官方账号,发表自己的阅读感受,与作者或其他读者进行互动交流,从而产生新的理解和感悟。

  当然,推进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相结合不能光靠个体自觉,还需要打造适宜的环境。2013年全国两会期间,我们115名全国政协委员联名提交提案,建议将全民阅读纳入国家发展战略并立法。目的不是为了强制个人阅读,而是给政府、给相关服务者提要求,希望能有更多措施保障每一个公民自由阅读、享受阅读的权利。令人振奋的是,这次《条例》不仅规定了各级政府的职责,还看到了大众阅读趋势的变化,对数字阅读和传统阅读都作出了部署和要求,这为优化提升阅读服务提供了保障和遵循。在实践中,我认为可以从多个维度入手。

  其一,鼓励出版机构采取“一书双制”的内容生产方式。也就是说在策划一本书时,同步规划纸质版和电子版的制作。从选题阶段开始,就根据内容特点、读者使用场景和传播规律,分别设计纸质版的“深阅读”内容,以及电子版的互动性、可检索性和可拓展功能,比如加入音视频、思维导图、AI辅助工具等。

  其二,加快公共图书馆、社区书屋、企业和校园阅读角等阅读设施的智能化改造,鼓励新技术、新载体、新设施等开发与利用。在阅读空间中既摆放精选的纸质书籍,也配备智能借阅设备、电子阅读器、数字资源检索系统,让读者有更多选择。

  其三,在教育场景中加强纸本教材和配套数字资源的深度融合。在中小学课程中设置“对比阅读实验课”,帮助中小学生认识不同阅读方式、阅读载体的特点,从小培养长篇阅读、经典阅读的专注力。在高校教育中,注重把握好数字阅读和传统阅读的平衡,尤其要注意锻炼学生培养自主阅读、独立思考、理性判断的能力。学生学习的阶段主要是开发训练自己的智能,这个过程是不能用AI代替的。

  其四,推动阅读资源的开放共享。数字技术为阅读资源普惠共享提供了有效渠道。比如,传世的古籍,特别是其中的珍本、善本、稿本以保护收藏为主,不能随意触摸翻阅,更无法开放借阅。现在有了基本古籍数据库,每一页的图像和全部文字都能查。可以引导国家到地方各级图书馆、博物馆、高校、研究机构、新闻媒体等建立数字阅读平台,按照需要,有序开放,在保护知识产权的前提下共享资源。用好国家智慧教育读书平台、“学习强国”等官方数字阅读和学习平台,集纳电子书、纪录片、慕课等,打造优质、丰富、有层次的阅读资源库。

  自古以来,浙江就有“耕读传家” 的文化传统。我出生在吴兴县南浔镇(今属湖州市南浔区),12岁才离开家乡,从小长辈就教导要好好读书,珍惜字纸,使我终身受益。浙江是数字经济强省,在打造高水平文化强省的过程中,可以在数字阅读和传统阅读深度融合上开拓更多新业态、新场景,让“书香”滋养浙江人民的精神家园。


浙江日报 思想周刊·知行 00007 数字阅读如何和传统阅读更好结合 2026-06-22 浙江日报2026-06-2200005 2 2026年06月22日 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