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的艺术和艺术地阅读
聂震宁
编者按:独立、具体地把阅读作为一种艺术学科门类来进行学术讨论、研究和著述,在当下还是一个新鲜的命题。日前,著名作家聂震宁做客宁波图书馆“天一讲堂”,围绕当下的全民阅读热潮,分享阅读的艺术,也畅谈如何艺术地阅读。
阅读的艺术和艺术地阅读
■ 聂震宁
用“阅读力”唤醒文字
新西兰学者史蒂文·罗杰·费希尔在《阅读的历史》开篇中感叹:“世间最神奇的事莫过于阅读。”
农民阅读土地和庄稼,寻宝人阅读山丘沟壑,父母阅读新生婴儿神秘的表情……万物可读,且阅读还打破了时间与空间的阻隔,上下数千年的文明积淀、纵横数万里的风土思想,都能借此抵达我们面前。
这些阅读活动的本质,正是对“符号”的解读。
1986年,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了德国哲学家卡西尔的《人论》。当时读到此书,深感奇妙。作者以大量研究证明:人是符号的动物。人类社会之所以能够形成、发展并在地球上所向披靡,正是因为掌握了严密的符号系统——从文字到数学符号,从科学公式到统一的信号体系。
今天,我们谈全民阅读,读的正是这些符号。符号里,珍藏着人类集体的文明成果,珍藏着民族的精神密码,也珍藏着我们即将付出努力去实现的共同目标。
但符号不会自动开口说话。它们躺在纸页间,等待被唤醒。而唤醒它们的,正是我们常说的“阅读力”。阅读力是一种复合能力,它包含选择力、理解力、思考力、联想力与批判力。在信息爆炸的今天,我特别想强调选择力,能够从海量书籍中挑拣出高质量、适合自己的作品。
曾经有一位远方的老朋友给我写邮件,说他正在读一部名著,“慢慢地读,一天只读三页,有时夜深了也要读几行,而且,舍不得读完”。
读完这封邮件,我心中涌起深深的感慨——“舍不得读完”,这是多么富有张力的阅读感觉。
这让我想起另一个故事。20世纪60年代的美国,有一位黑人男孩刚上初中,老师反复叮嘱要阅读、阅读、再阅读。可这个孩子什么书都读不下去,直到他偶然翻开一本破案小说,一口气读完,从此一发不可收。受这些书的影响,他立下志向,要成为一名法官,后来果真如愿。可以说,正是那本让他“舍不得读完”的书,改变了他的一生。这就是阅读的力量。
你的人生里,一定藏着一本属于你的书。找到它,你便成为一名真正爱读书的读者,从此多读书、读好书、善读书。
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开篇写下:求知是人的天性。没有好奇心的驱动,我们无法真正深入符号的秘境。说到底,当我们真正把文字读成心跳,也就走进了符号的艺术。
独读书不如众读书
我读的第一本书是《林海雪原》。小时候,县里电影院正上映根据它改编的《智取威虎山》。两毛钱的票,我买不起,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的向往,便跑出去玩到很晚。
回家推开门,母亲已经睡了,她床头放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林海雪原》。我悄悄拿过来,凑着床头那点昏暗的光,一口气读了大半本。那些故事直直钻进我心里。
第二天到学校,同学们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电影里的情节,杨子荣如何孤胆英雄,小炉匠如何机智应变,座山雕如何老谋深算……我听着,忍不住插嘴,补充电影里没有的“前世今生”,比如许大马棒为何落草为寇,蝴蝶迷又是如何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他们惊讶极了,因为我说的都是电影里没有的情节。那一天,我成了班里的“故事大王”,一群同学围着我追着听。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阅读,原来可以因交流而发光。
古人说:“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一个人读书,读完常常落落寡合,索然无味。但一旦有了交流,立刻就能产生兴奋感和成就感。
孔子也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读书不思考,只是被动接收信息;只思考不读书,缺乏知识支撑,思考也会陷入误区。而“交流”,恰恰是连接“学”与“思”的桥梁,与他人分享阅读心得,既能碰撞出思想的火花,也能发现自己的盲点。
这种阅读交流的本质,是一种“众筹”的艺术,每个人贡献自己的理解与感悟,汇聚在一起,书就有了立体的生命。
所以,我始终觉得,全民阅读中最重要的一把钥匙,就是“独读书不如众读书”。
当一本书在人群中被共同关注、被反复讨论时,它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引力。你看到别人都在读,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大家都读了,我哪有不读的道理?”于是想方设法找书来读。
读完之后,又自然而然地想参与讨论,想把自己那一点心得也加入这场众筹之中。这种现象背后,是社会心理学上所说的“广场效应”——众人聚集在一个精神广场上,围绕同一个话题、同一本书,形成一种相互感染、相互激发的能量场。
所以,全民阅读的推进,不单要让人拿到书、翻开书,更要为读者搭起交流的桥梁,让读者有渠道发声,有机会碰撞,有平台分享。与此同时,读者自身也须重视阅读后的交流。读有所得,便要有所言;读有所思,便要有所应。
善待碎片化阅读
在探讨阅读时,我们常常面临一个疑问:看短视频算不算阅读?
我想,它也算一种阅读,但它更像是一种演绎。也许只有短短10秒钟,可如果这10秒能激发一个人的阅读兴趣,去翻开一本书深读,那也是功莫大焉。
数字技术正成为这个时代激动人心的阅读新宠。相较于阅读长篇文稿,读微视频当然更容易。一个简单场景:上班的年轻人,在拥挤的通勤公交车上,捧读手机实在要比捧一本书方便得多。作为一种通信工具的普及,数字移动终端已经建立起对大面积人群的服务,并正在向社会的某些角落拾遗补阙,让那些原本与阅读绝缘的人,有了触手可及的入口。
回望人类的阅读历史,阅读方式、阅读内容、阅读载体乃至阅读效果,其实一直处在变化发展之中。阅读先于文字,阅读本就包罗万象。文字提升了阅读,难道视频就不能提升阅读吗?朗读先于默读,默读在超越朗读之后,人们依然能在朗读中找到乐趣——形态的演进,从来不是简单的替代。出版扩展了阅读,今天数字技术同样在扩展阅读。
换种视角看,人类社会的阅读历史,恰恰是由碎片化和整体性两类阅读共同构成的。
《论语》和《理想国》,难道不正是一种碎片式结构吗?老子的《道德经》仅5000多字,放在今天也就是一篇博客的长度。先秦经典大都是短小碎片式的文本,这些碎片的存在,并没有干扰到后来大量鸿篇巨制的诞生和阅读。
再如,近代以来,现代人的读报与读书,显然分别属于碎片化阅读和整体化阅读。当19世纪中叶国人开始创办中文报纸时,不知社会上是否曾有过关于碎片化阅读的批评声浪。我们确切知道的是,近代报业的兴起,带来了我国近代科学和思想文化的解放,催生了大量现代经典性著作的诞生。
因此,一个真正有远见的阅读社会,是善待一切阅读方式,将传统阅读与新兴阅读的融合,进一步调和为一种生活节奏的智慧,这便是一种“快慢兼济”的节奏艺术。
与其忧虑,不如行动。善待碎片化阅读,最务实的姿态便是致力于提供更多优美、感人的碎片,让人们在低头的瞬间,能读到优雅精彩的文字、优美精致的短章,读到更多属于这个时代的“论语”。移动互联网需要发展成为生动、活泼、清新的精神文化空间,让“快”的便利与“慢”的沉潜相得益彰,让轻盈的触碰有机会生长为深沉的眷恋,这才是文化界、出版界有识之士应当尽力去做的事情。
(本报记者陈醉根据聂震宁在宁波图书馆“天一讲堂”主题报告及其相关研究成果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