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郑梦莹

　　一年一度，中国美术学院（下称“国美”）毕业展再度引发席卷全杭城的“艺术风暴”。这场名为“壮游”的毕业展，既是2881位毕业生站在“身份临界点”上对过往的告别，也是一次以艺术之名的全新出发。

　　沙孟海先生曾要求学生：除了写字之外，还要有另一门学问——那是一个人看待艺术的另一个视角、另一双眼睛。近3000件（组）作品，或许正藏着这届青年艺术家看待世界的方式，和他们未曾言表过的心境。

　　不谈拍照打卡，不谈流量热搜，今天，我们对话中国美术学院党委书记沈浩，聊聊“壮游”这场洋溢着少年意气、青春风华的集体表达。

　　“致广大而尽精微”的意识

　　记者：毕业创作更像是学生以“准社会人”的身份完成的一次创作。这场规模庞大的集体艺术呈现，对毕业生意味着什么？

　　沈浩：毕业展对于毕业生而言，是一次阶段性的总结。通过系统梳理大学期间的学习与创作，最重要的是引发思考。

　　很多学生都经历过类似的状态：大一抱着期待，享受新环境；大二开始产生困惑；到了大三、大四，放弃抱怨，进入毕业阶段。这时，导师和学校引领学生进入“成为一名艺术家”的状态，引导他们关注社会、认识自我，用艺术表达对世界的理解。在这段集中的时间里，学生会把毕业创作当作最重要的事，义无反顾地沉浸其中。

　　记者：回顾近五年的国美毕业展主题，从2021年的“现在史”到“生活力”“大脑花园”“世界树”“七十二变”，再到今年的“壮游”，从纵向看，能读出怎样的逻辑关系？

　　沈浩：这些主题的推出，主要面对的是我们今天技术变革、社会变革所带来的追问。比如，“生活力”的提出，给了学生很多信心。社会发展很快，学生常常困惑：今后要干什么？如果只是画画，最后为了什么？对社会有什么贡献？对自己有什么意义？

　　每一个主题，都是学校馈赠给一届学生的礼物，引领学生去思考，以什么样的视野、路径和心态，去面对下一段人生。这是用心所在。大学最终培养的是具有综合能力的人，不仅仅是“专门家”。

　　记者：相比一个教育命题，“壮游”更像一个艺术命题和人生命题。观众需要如何去理解这个词？

　　沈浩：“壮游”强调的是中国人的远行、成长，以及其中所包含的生命体验。用古人的话来说就是“放怀天地，得气山水”，是一种“致广大而尽精微”的意识、视野与作为。

　　这个题目既有延续性，又有特殊性。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常常谈到对未来的迷茫、对身份的追问等问题。用“壮游”让他们以更洒脱的姿态、更有朝气的心态走向未来。对年轻人来说，这是一种新的开启，是一种对壮丽前程的期待。

　　只有风格的引领者才能留下来

　　记者：这一届毕业创作在题材选择、叙事方式、技术运用等方面，相比较前些年，有哪些变化？

　　沈浩：如果说今年有什么不同，可能是使用AI手段的更多了。AI是我们不可回避的，如果不回应这个热点，就会被抛弃。还有一点是跨专业，比如中国画专业山水画、花鸟画方向的学生，作品中就画到了人物，他们通过毕业设计，尝试进行各种融合。

　　不管成熟与否，至少这一代学生有自己的思考和意愿。他们不满足于守成，试图突破重重壁垒去创新和跨界，始终体现了国美深耕传统、“致广大而尽精微”的特点。

　　记者：您是否担心使用AI会造成新的风格同质化？

　　沈浩：AI时代确实存在同质化的问题。但越是AI时代，艺术的智性越重要。AI的本质是大数据的集成，把过往的创造汇集起来提供参考。即便使用AI，也需要人类不断提供创造力。

　　同质化很正常，任何时代都存在，“时风”一词正是为此而生。风格的认同与同质化，本质上是人们对某种价值的认可。但历史留下的，往往是大浪淘沙之后的结果。艺术史就是风格史——只有风格的引领者，才能最终留下来。

　　记者：今年的毕业展，有这么多留学生和国外青年艺术家参与。他们的创作，有没有带来不一样的“脑洞”？

　　沈浩：我们引进了国际板块——“国际青年艺术对话”。之前“四海艺同——留学生作品展”是学校的一个老品牌，今年引入毕业季活动并进行了升级。来自50余个国家和地区的在华留学生、青年艺术家和50余所国际艺术院校校长共襄盛会。

　　例如展览中有组作品就很有意思：一位澳大利亚青年艺术家，用宋元技法画花鸟画。画面中本应出现的飞鸟，在他笔下却是可爱的考拉。这既是艺术的交融，也是文明的对话。艺术本无国界，不同国度的文化视角，让艺术的形式与题材获得更丰富的延展。

　　在关怀社会中生发创造力

　　记者：好作品始于设计，成于表达。本次学生在毕业展里的作品，最触动您的气质或情感底色是什么？

　　沈浩：学生在毕业创作里完成的不仅是技艺的呈现，更是价值观、社会关怀与艺术使命的表达。我们学生的作品中，关注生活、关注家乡、关注社会的作品很多。

　　像雕塑与公共艺术学院有件作品叫《掌上明珠》，源自一段亲身经历：作者的母亲接受了子宫切除手术。这件作品尝试探讨女性在生育过程中所承受的身体创伤与蜕变，表达的是对母性的关怀与母爱的思索。跨媒体艺术学院有学生基于对家乡采煤沉陷区的实地调研，创作了一件由影像和VR构成的作品《水中漫起一座山》。作者把村民的口述记忆悬浮于半虚构的污水场景中，回应沉陷中的人与物之间的失散与不安，独有巧思。

　　记者：这种对社会的关怀非常宝贵，是如何嵌入作品中的？

　　沈浩：毕业创作从确定题目到实施完成的整个过程，就是不断思考的过程。题目是否有价值、有意义，能否反映国美重传统、重创新的特色，都要反复思考。

　　有了问题意识后，学生开始寻找文献积累，像写论文一样做文献综述——思考别人怎么做的，我今天怎么做，我的价值在哪里。然后做小稿、交流、修改、出大稿，老师一步步引领学生，在一次次思想碰撞中，最终服务于个人的意愿和个性展示。经过这样一个全流程，学生也学会了如何面对社会。

　　学校首先是育人的场所，立德树人是根本任务。毕业展不仅仅是作品的集中展示，更是学校育人成果向社会的全面汇报。

　　记者：从7年前开始，国美的毕业展突破了校园边界，延伸到杭州的各个展馆。这对国美和杭州意味着什么？学校和城市，可以怎样进一步互动？

　　沈浩：98年前，国立艺术院在杭州西子湖畔创立，开创了中国现代高等艺术教育的先河。从那时起，这所学校就与这座城市血脉相连。

　　毕业展走出校园、遍布全城，每年吸引大量市民观展，已成为一个城市的“节日”，这正是国美赋予杭州艺术气质的体现。

　　就像艺术不能只在殿堂中闪耀一样，优秀的毕业创作也不该展完就“各回各家”、堆积落灰。今年建筑艺术学院以横河社区、南星桥为样本的更新改造实验，真题真做，却因缺少与社会衔接而无法落地。学生怀揣解决社会问题的愿望，却只能关起门来创作，最终壮志未酬。

　　学校与城市可以做得更多：让好创意真正落地。杭州不缺传统艺术，但需要更多展示艺术的窗口。若能搭建这样充沛的窗口，既能持久展现学生创意的价值，又能提升杭州的艺术气质，促进古今对话，推动艺术与城市深度共生，为杭州打造国际艺术之城贡献国美力量。

　　（本文图片均由中国美术学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