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山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是“初唐四杰”之一杨炯的名句，其实百夫长只是统领百人的低阶武官，但杨炯并不在乎官有多大，只愿有所作为。一语成谶，杨炯最终是到今天衢州的盈川担任县令。大唐有太多的诗人位极人臣，相比之下，七品县令只是芝麻官。

　　这位仕途失意的诗人却留下了贤令的美名，杨炯不仅被盈川百姓奉为保佑一方的城隍，至今仍有保存完好的杨炯祠。每逢农历六月初一，当地百姓坚持举行传承千年的“杨炯出巡”非遗民俗，以求风调雨顺。

　　留下传于后世的口碑，这何尝不是一种政绩。

　　六月的衢州，盈川村游客如梭。斑驳的杨炯祠前，复原的唐风鼓楼旌旗迎风飘展，颇有“风多杂鼓声”的意境，我试图从杨炯短暂的一生中，寻找“宁为百夫长”的真谛。

　　在璀璨的大唐诗坛，杨炯占有一席之地。他10岁被称为神童，后来，与王勃、卢照邻、骆宾王并称“初唐四杰”，在文风、题材、创作上承前启后。杜甫也以“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高度肯定了四杰在文学创作方面的贡献。

　　一身才华，渴望建功。他创作过《青苔赋》和《幽兰赋》，以“虽处幽林与穷谷，不以无人而不芳”“苔之为物也贱，苔之为德也深。夫其为让也，每违燥而居湿；其为谦也，常背阳而即阴”表达自己渴望建功，却怀才不遇的情怀。哪怕成名之后，他还在乎初唐四杰的排名。四杰在当时称作“王杨卢骆”，杨炯说，愧在卢前，而耻居王后。

　　听闻边疆战火的消息，诗人也燃起了热血。这位没有到过战场的诗人，伫立长安楼城望战场“铁骑绕龙城”，最终的目标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但大唐不缺诗人，皇帝不缺才子，杨炯并未如愿。

　　虽有神童之名，但直到26岁的时候，杨炯才考上科举，获得一个九品小官。不久，杨炯等到一个机会，被提拔为太子詹事司直，不仅升至七品，辅佐太子的机会更是前途不可限量。但世事难料，因徐敬业起兵讨伐武则天，杨炯受到株连被贬到四川梓州担任了司法参军，官越当越小，单位越干越远。4年后，当他回到洛阳，对武则天尽情颂扬，辞藻华丽的《盂兰盆赋》却无法打动女帝的心。最后，“宁为百夫长”的杨炯迎来了“迁盈川令”的结局。

　　盈川是杨炯的标签，也是诗人最后的归宿。今天，初唐古县的文化品牌、优美的自然风景等因素叠加，让盈川村成为远近闻名的特色乡村。村口一块石刻是旅行团的集合点。巨石一面刻着“盈川”二字，另一面刻着的杨炯的代表作《从军行》，一凿一痕，苍劲有力。杨炯是盈川县第一任县令，并且在任上辞世，后来，杨炯也被称为“杨盈川”。

　　有一个问题让人费解。史书留下了杨炯酷吏的纪录。《旧唐书》里说：“炯至官，为政残酷，人吏动不如意，辄榜挞之。”《新唐书》里也说：“至官，果以严称，吏稍忤意，榜挞之，不为人所多。”但杨炯祠内曾有对联“当年遗手泽，盈川城外五棵青松；世代感贤令，泼水江旁千秋俎豆”。盈川百姓却给他“敬贤令”“奉城隍”的待遇。

　　同一个人，如何能同时留下酷吏和贤令的两种评价？

　　历史没有给出答案，但留下了线索。“麒麟楦”的故事在《唐才子传》等书中流传至今，杨炯讥讽那些衣冠楚楚、不学无术，只会谄媚逢迎的官员为麒麟楦——一种用驴子装扮为麒麟的演戏把式。在杨炯留存的诗文中，能读到他视金钱如粪土的气节。在《和刘长史答十九兄》中，杨炯表达了“受禄宁辞死，扬名不顾身”的心愿，既要清廉正直，又要扬名立业。在《群官寻杨隐居诗序》中更明志，“以不贪为宝，均珠玉以咳唾；以无事为贵，比旂常于粪土”，字里行间，还原出诗人耿直的性格。

　　更多的故事，藏在盈川村中。在杨炯祠旁，有一座新造的杨炯纪念馆，供游客瞻仰，也是一处廉政教育的基地。走进馆内，细读杨炯生平事迹，墙上还图文并茂呈现了村中传颂的杨炯事迹：惩治恶霸、兴修水利、借粮度荒、廉洁奉公，尤其是关于杨炯“卒于任上”的原因，还有一个更动人的故事：公元695年，盈川遭遇大旱，杨炯为民祈雨，投身江中，以身殉职。

　　时过境迁，我们已经无法考证杨炯真正的死因，但杨炯离世后，唐代一位衢州籍的官员徐安贞在雨中祭祀过杨炯，留下律诗《雨祭杨令》：“衙门惩腐恶，鹰岩吟华章。”

　　古往今来，前来瞻仰缅怀杨炯的文人墨客，都试图为杨炯正名：“四杰名传贤令尹，三衢地辖旧山川”“四杰同时独善终，才名政绩共推崇”“史笔轻将酷吏蒙，盈川庙貌至今崇”。人们宁愿相信，所谓“酷吏”不过是对腐恶官员的严酷惩罚。

　　但这些，都不如老百姓自发的纪念行动更有说服力。一千多年过去了，杨炯当县令的那个盈川县早已消失在历史中，但杨炯祠却静静矗立在衢江边，看江面水涨水落、千帆往来。每年农历六月初一，当地村民还会抬着杨炯塑像，敲锣打鼓，走遍周边村庄。“杨炯出巡”一直是当地最隆重的盛典。

　　正如民国出版的《衢县志》所记：“其祠祀历千载而不衰，非有功德于民不能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