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语如歌
柴祥群
■ 柴祥群
自得麟孙,吾遂为孙矣。此语谑而庄,戏而真,细品回味无穷。
平日居家,向来有一说一,今则不然。对此稚子,声自软了三分,腰自折了半截,面上堆笑,甜腻卑怯,自家听着都有些牙酸。山荆嘲曰:“半生未曾低眉眼,今为稚子竞折腰,岂不怪哉?”
此子既降,家中万事,尽归其宗。曩昔,晚间新闻,雷打不动;于今则荧屏寂然,惟恐扰其清梦。电话骤响,若值其酣眠,事虽如天,亦匆匆挂断,不敢絮叨。阖家诸君,恍若新军整饬,诸事缓急,皆以其啼笑为令。其力如斯,奇哉!
然最可乐者,莫过于解其婴语。其声咿呀,或高亢如云雀度林,或婉转若幽泉漱石,长短错落,轻重参差,莫知所指。其面也,乍阴忽晴,万变多端。眉尖微蹙,若远山笼烟;樱唇歙合,似有万语千言;倏尔展颜,又若春冰乍裂,暖阳破云。举家簇围,如观天书,如参禅机,如射覆猜谜,费尽心机。合其意者,则粲然展露无齿之笑,拂其意者,则张口咆哮幼猿之音。在斯陋室,或生春,或凛霜,或欢喜踊跃,或鸦雀无声。
其咿呀之语,在彼为混沌初辟之音,在吾则为天籁无字之歌。歌中有忙,有乐。白日有怀抱之沉实,深宵有惊起之扰攘。然荡漾其间者乃天伦之趣,如茶之回甘,酒之醇厚。古人含饴弄孙之乐,非身历者不能道其万一,诚不虚也。
夜来微风入户,挟草木清气,星月涵泳。孙儿卧余怀中,复咿呀作声,星眸如漆染,澄澈如春泉漾波,晓露初凝。俯视此眸,顿觉人间万事,至此忘机,无可说,无须说,无可求,无须求矣。
婴语如歌,甘之如饴。弄孙之乐,岂可与人尽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