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洪侠

　　塔勒布2023年在社交媒体平台X上发布了一条一句话推文：“Every job invented in the 20th Century is threatened by AI”（20世纪发明的所有职业都难逃AI的冲击）。

　　塔勒布是《黑天鹅》（2007年）和《反脆弱》（2012年）的作者。他的这一警告让我对自己热爱的读写“职业”再次充满了信心。作为人类发明的一个古老的职业，读书和写作少说也有五六千年的历史了吧，完全不算是20世纪发明的，看来不用再担心遭AI替代了。

　　我知道你马上会说：不对啊，如今AI的读写能力明明已经超越了大部分人类，一些文案、摘要等写作岗位正在被替代。塔勒布的原话是这意思吗？

　　塔勒布发布那条“金句”的2023年，正是生成式AI技术爆发的关键期，ChatGPT在2022年底横空出世，引发全球瞪大眼睛喘着粗气另眼看AI。2023年则成就了AI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大规模应用的转折，专家们纷纷说“AI元年终于来了”。

　　塔勒布恰恰选择这个时间发布AI威胁20世纪职业的言论。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首先要弄清什么是“20世纪发明的职业”。根据塔勒布的理论框架，人类文明的技能演化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体力与空间感知（农业、狩猎、采摘）——人类几百万年进化的成果；第二阶段：物理工具与精密制造（工业革命、手工艺）——近几百年发展的技能；第三阶段：抽象符号与信息处理（财务分析、代码编写、法律文书、中层管理等“白领工作”）——20世纪才大规模爆发。

　　由此可知，所谓20世纪“发明”或“爆发”的职业，其本质都是信息的处理、分类、转化和传递。这些职业包括：财务分析师、程序员/软件工程师、律师/法律文书处理员、市场研究员、数据分析师、新闻编辑、放射科医生等。

　　这些职业都不直接接触物理世界，都是处理抽象的信息和符号。它们既是20世纪知识经济兴起的产物，也是现代白领阶层的主要构成。它们的工作流程、决策规则、输出格式都可以转化为代码或算法。这使得它们天然容易受到AI的冲击，因为AI本质上就是处理和生成信息的机器。

　　我此生此世几乎只做了一份工，那就是新闻编辑。经塔勒布一说我就明白了：新闻编辑这一职业“爆发”于20世纪，眼看就要消失于21世纪。当然我知道塔勒布说的是“冲击”，而不是简单的替代。其实我不太相信包括新闻编辑在内的所谓“20世纪职业”会彻底消失，它们的核心技能如沟通、判断、创造等等自古有之，AI替代的只是流程化、标准化的环节而已。

　　对许多大学的老师而言，创意写作也是20世纪“爆发”的一项技能训练职业，范围已从文学扩展到所有面向文化事业与创意产业的多形式写作及写作教育。其中有正在遭AI严重冲击的，如商业创意写作（广告文案、营销内容、品牌故事等）、影视剧本创作、游戏文案等，也有AI替代不了的，那就是文学写作。

　　目前AI在情感表达和文化内涵方面毕竟还存在着根本性局限：AI还缺乏情感智能和生活经验，其生成的所谓“作品”还缺乏真正的原创性与独特性。

　　说起来这也符合塔勒布的逻辑：越古老的越难以被替代。营销文案写作是现代产生的，文学写作则是古老的。这同时意味着，传统写作岗位可能出现分化与重组——高度结构化的内容（新闻稿、产品说明、法律文书等）和创意性较低的商业写作（广告文案、营销内容等）受冲击最大，纯文学创作受影响相对较小。

　　纯文学写作面临的挑战不是直接遭AI替代，而是写了可能再没人读：读者的注意力早给AI等等分散得乱七八糟了。

　　今天还迷恋文学写作的人，大概要把“创作本质的不可替代性”当作一种信念：创作不仅是技术过程，更是主体表达；文学创作的价值不仅在于文本本身，更在于它所承载的人文精神、生命体验和社会批判；读者不仅需要娱乐和信息，更需要情感共鸣和精神启迪；人类创作的作品可以提供这些深层价值，AI作品缺乏的也正是这种“灵魂”。

　　谈到AI与写作，我又想起马家辉在港中深分享时讲的一番话：我写作是为了自己快乐，我干吗要把这种快乐让给AI？我写我的，它写它的。我才不管AI写得比我好还是差呢。

　　但毕竟还是有焦虑AI如何影响写作这个话题的人。他们经常得到的是如下忠告：将AI视为工具而非威胁，积极学习和掌握AI写作工具；认识到AI的局限性，专注于人类独有的创造力和情感表达；尝试跨媒体创作，融合文字、图像、音频等多种形式；勇于创新，探索新的叙事方式和表现手法……

　　这些忠告究竟能起多大作用，我不知道。我现在只想牢记一个逻辑：越古老的职业越难遭AI替代，而读书写作正是一个拥有几千年历史的古老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