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处在拙 妙处在生
——晚清沈曾植的“新变”书风
戴家妙
■ 戴家妙
沈曾植(1850-1922),字子培,号乙庵,晚号寐叟,浙江嘉兴人。他是清季书法最后的大人物,又是民国书法的启迪者。
作为晚清儒林的领袖,治学综览百家,博通万卷,尤长于史学,深于地学,精于佛学,诗词韵律成就卓然,以“硕学通儒”蜚声中外,被誉为“道咸以降学界之魁杰”“海内大师”。
沈曾植的一生,学术与政治紧密相连。政治上,他是晚清强学会的重要人物,“三十年仕宦,忧世又维新”,长年奔走于督抚大臣之间,献计献策,主张自上而下的改革。学术上,“少习科举学,壮涉百家流”。梁鼎芬称他“百年以来能有几,九流之学无不通”,罗振玉则称誉“乙老天才学力,并绝等伦”。晚年,沈曾植“所居海日楼,传古立学说”,一时间沪上达官学者,每日必往海日楼拜谒。其中,王国维、张尔田、孙德谦三人为“海日楼三君子”。
在书法艺术领域,沈曾植以学养书,兼容并蓄,雅人深致,尤其在章草的创作上,开启了新风,王世镗、李叔同、马一浮、陆维钊、王蘧常、谢无量、夏承焘、王荣年等,都受到了他的沾溉与启发。对于沈曾植书风的评价,最值得琢磨的就是比他小11岁的曾熙的话:“工处在拙,妙处在生,胜人处在不稳。”何以有“生”之评?曾熙的解释是“(寐)叟读碑多,写字少。读碑多,故能古;写字少,故能生。古与生合,妙绝时流。”
实际上,沈曾植书风上的“生”,是因为他一生都在尝试着“新变”。他早年得笔于包世臣、吴让之,这是他的“大本营”,是他一生“游离”各家之间的桥梁,变化的根柢。37岁前后曾取法黄庭坚,40岁以后由帖入碑,尤嗜张裕钊书法,曾当面请教运笔之术,对《张猛龙碑》《高湛墓志》等碑,甚为推崇。50岁以后,对唐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唐太宗李世民等大家的书法,用力尤深。60岁之后,他的取法路径愈发清晰而阶段性特征更加明显。如1910年,沈曾植在《伊川击壤集跋》《曹恪碑跋》《李澹园先生叱犊归耕图卷跋》三跋中,纯用米芾“意态纵横”“八面出锋”的笔法。64岁前后,他又转向唐人写经、流沙坠简等新发现的书迹,几乎一日一变。65岁后,精研《敬使君碑》,写得锐利而雄健。67岁后,转向“二爨”(《爨宝子碑》和《爨龙颜碑》),行笔逐渐钝化,人书俱老。同时,也极力写章草,“抑扬尽致,委曲得宜,正如和风吹林,偃草扇树,极缤纷离披之美。”
沈曾植书法的“生”,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带着遗憾的美,因为他对各种书风的尝试,都似乎还未完全定型。之所以能迥出时流,在于他有深厚的书学之功,“读碑多”,学问深,又能无拘成法,正如他的学生金蓉镜所言“博通诸家,有一笔之善,无不采撷英秀,契其微旨。”康有为称赞他的行草书“高妙奇变”,或即曾熙所评的因“生”而“奇”,这是沈曾植书风的一大特点。他的各阶段书风都能折射出很强的艺术“自觉性”,密切关注并摭采当时发现的新资料,可谓“即采即用”,一变再变。一方面,沈曾植以帖化碑,实现“备魏”“取晋”之旨;另一方面,他以博物君子之器识,镕裁古今,“不主一法而不舍一法”“镕汉晋于一炉,化南北之成见”。这一卓越的贡献,不仅开拓了自宋以来的学人书法之格局,也为晚清以降书法的碑帖融合道路注入了新的元素,影响深远。
(作者系中国美术学院书法学院书法理论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