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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8版:文韵周刊·钱塘江

见海就想划大船

  ■ 红孩

  我的一个作家朋友,喜欢写散文,几个月前专门从陕西把他父母接到北京小住,几天后特别唤上我和几个朋友陪他父母聚餐。朋友的父母是老艺术家,唱了一辈子秦腔。近几年,老爷子身体时好时坏,挺让人揪心的。我与朋友的父母在陕西见过面,老爷子挺神,会唱会导,别看耳朵有些聋,但一提到戏,眼睛噌地就睁得刷亮。那天下雨,我选了一件衬衫送老爷子。席间,我问朋友:“你爸妈在京还要住一阵子吧?”朋友说:“不,我明天就陪他们去舟山,看大海!”

  想起来,我和我的这位朋友一起到过舟山。具体说,我们是到岱山参加由中国散文学会和当地政府联合主办的“岱山杯”海洋题材散文诗歌征文颁奖活动。自2011年起,已经成功举办十届。作为这项活动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每次参与征文、颁奖,我不仅第一时间读到了来自祖国各地,以至世界各地华文作家关于海洋题材的优秀作品,同时还结识了许多沿海地区的朋友。其中,就包括舟山地区的阎受鹏、复达、李国平、顾丽敏、厉敏等数十位文友。

  几个月前,厉敏给我发来微信,说他的散文集《群岛叙事》即将出版,希望我为之写个序言。当时,我正忙碌于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的评奖筹备工作,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怕各路文友跟我联系,尽管我们的工作很保密,可明眼人都知道冰心散文奖肯定在那段时间颁奖。所以,在颁奖前,我大多拒绝和文友聚会,包括各地邀请我去采风、讲座、举办图书分享会。因此,我对厉敏说,最近我很忙,等过几个月再说,如果特别急,就找其他人。顺便说几句关于出书的题外话,我对现在出书的程式化已经很厌烦,尽管我自己也深陷其中,譬如序言、自序、后记、作者简介,这是以前惯有的规定动作,最近一二十年,又加了推荐语、推荐人、腰封等。早些年看一本书,封底一定是内容提要,如今全变成名家说的赞美诗。

  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如期举行。我回京第三天,就收到厉敏的微信,希望我尽快把序言写出,出版社那边已经完成编辑程序,只待序言。我这时突然感觉有点惭愧,似乎辜负了朋友的一片赤诚。其实,在这两三个月里,我断断续续也读了厉敏的大部分作品,通过那些干净、质朴又不失哲思的文字,尤其是对岛上人文历史、地理风俗、鱼类、植物的细腻描绘,仿佛让我一遍又一遍过电影似的再度到了人间仙境——舟山群岛,又看到了难忘的岱山、普陀山。厉敏这本散文集分为五辑,即“海中洲”“金海岸”“山海居”“渔码头”“望海楼”,而于我就是一辑。道理很简单,厉敏是舟山人,生于斯长于斯写作于斯,他可以把自己的人生放在舟山这个版图上,像群岛一样按点按块去分割,但如果放在更大的版图,舟山则只是一个点。记得在2011年,台湾拍摄了六集文学纪录片,总片名《他们在岛屿写作》,分别记录了陈映真、郑愁予、白先勇、周梦蝶、余光中、杨牧6位作家、诗人文学创作的历程,2013年在大陆放映后引起很大的反响。我那时就在想,如果我在一个岛上写作,会是什么结果。

  普陀山,我于1996年夏季就曾去过。记得某一天,我的一个文友突然给我打电话,告知她的父亲前些天去世,现在她和家人住在普陀山,在寺庙里准备给父亲做超度。其时,我对普陀山,也包括对舟山还没有地理上的清晰认识,或者说还只像大多数没怎么出门旅游的人,对舟山尚停留在舟山带鱼的简单印象上。当时不管是爱情使然还是文学激情使然,第二天一早我就飞往宁波,然后乘车渡船于下午抵达普陀山。原来我以为,普陀山不是很大,也就一座庙,庙里有挂单的房舍,我的朋友及她的家人就住在里边。等真的来到普陀山,我才知道自己近乎无知,原来这里有那么多的寺庙,而且大得惊人。在交通通信尚不发达的时代,到普陀山要找一个人真是大海捞针。无奈,我只好花100块钱请当地的一个小女孩领着我一座庙一座庙地去找,直到深夜也没有结果。无奈,只得到山下居住在小女孩家的家庭旅馆。翌日清晨,我和小姑娘又上了山,慧济寺、普济寺都去了,问了很多庙里的师父和义工,都说没见过我说的那个文友和她的家人。下午2时,带着无限的怅惘和失望,我和小女孩又回到她的家。这时的我已经十分疲惫,小女孩问我今晚是否还住在这里。我想了想,问她到宁波的船最晚几点,小姑娘说18点。于是,我匆匆吃了一碗海鲜面,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便匆匆离去。遗憾的是,今天我已经忘记了那个善良的小女孩的名字,印象中她是个圆脸,性格不急不缓,总是顺从地陪着我。这段往事,我深藏了30年,要不是此番看了厉敏的这部“群岛叙事”,不知还要深藏多久。从缘分上说,这应该算我对“群岛叙事”的另一种参与吧。

  正如陈映真、余光中们在岛屿写作那样,每个写作者都有自己熟悉的地域。孙犁笔下的白洋淀、刘绍棠笔下的大运河、老舍笔下的老北京,都给人以深刻的记忆。自然,厉敏笔下的舟山群岛,包括大海、海风、海浪、渔船、海草、海盐、沙滩、寺庙、渔家、市场、码头、小镇——外婆、父亲、母亲、文友等等,他的记忆是充满海腥味儿的,是独异于内地作家的,他的许多描写都给人以风景般的深刻记忆。过去,很多人问前辈作家写作的秘诀,老作家们总会说,要写自己熟悉的生活。我以为,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应为写熟悉生活里的独特发现,一直升华到对人生对世界的独立思考。

  我很喜欢《传灯之光》。在岱山长涂港北口外五虎礁,如其名称,蹲在海面上凶险异常,渔船回来经过此处,常会有人员伤亡。某年,一个云游的和尚见此情景,慈心大发,搭棚栖身西鹤嘴,并在对面山上架设起一盏油灯。每到傍晚时分,和尚就涉水跋过泥涂,爬上山坡将灯点亮,瞬间灯光映到海面,晚归的渔船距几里外就能望见,从此避免了险情发生。时间长了,人们被和尚的慈心感动,便筹资建了传灯庵。看到这里,我不由联想到这两年我一直倡导的“上岸文学”,如此一想,这“传灯”不就是“上岸”的具象解释吗?

  写到此,我的眼前豁然开朗起来,我之所以30年一直未将我去普陀山的故事讲出来,主要的原因不是因为个人隐私,而是始终没有一个好的出口。厉敏在《普陀山》一文中,曾引用广性禅师写磐陀石的禅偈一则:“磐陀石畔可容身,大步径行最率真。天地吾庐随处足,本来无我亦无人。”如此,我愿将其中的“大步径行最率真”改为“见海就想划大船”,虽与原诗不同韵,却也是我此时读罢厉敏《群岛叙事》后的真实情感思想表达,不知亲爱的读者诸君能否与我共情分享。期盼着,再一次到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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